第236章 新桃旧符寻常日 灯火可亲又一春
腊月二十九,年关就在眼前了。
小院里里外外都被仔细打扫过,窗户纸是新糊的,透着亮堂。葛英用红纸剪了几副精巧的窗花,有“连年有余”,有“喜鹊登梅”,细细地贴在窗棂上,给这素净的小院添了几分鲜亮的喜气。子美拍着小手,绕着窗户看,念安也伸着小手指,咿咿呀呀地想去够。
兴明日日都忙到很晚才回,厂里年前活多,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踏实的、充满盼头的红润。他把厂里发的年货——两封点心,一刀腊肉,还有几块硬糖——一样样拿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小小的红封放在葛英面前。
“这是……厂里发的奖金,还有这个月的工钱。”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谨慎,“你看看,给家里添置些什么,给孩子们裁新衣。”
葛英打开红封,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票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些。她抬头看了兴明一眼,他穿着那件她缝补过的棉衣,袖口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堂屋里那张旧方桌的每条腿,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嗯,知道了。”葛英将钱收好,语气平静,却没了之前的疏离,“明天我去扯布。子美要上学了,得做身像样的。念安的棉衣也该换件薄些的了,开春天暖得快。”
“哎,都听你的。”兴明立刻应道,抬头看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信赖和柔和。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葛英就起来忙活。和面,调馅,准备包饺子。兴明也早早请了假在家,帮着剁肉馅,洗菜,贴春联。子美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爹娘身后,兴奋地跑来跑去。念安坐在加了厚垫子的竹椅里,看着姐姐和爹娘忙活,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春联是请巷口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字迹端正。上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是“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万象更新”。兴明踩着凳子,仔仔细细地贴在门楣上,葛英在下面看着,轻声提醒:“左边再高一点……好了,正了。”
贴好春联,小院顿时多了几分过年的郑重和喜气。阳光照在红艳艳的纸上,映得人心里也暖烘烘的。
午后,葛英开始准备年夜饭。虽不丰盛,却样样精心。腊肉蒸得透亮,冬笋炒得鲜嫩,白菜豆腐炖得咕嘟冒泡,还有一条不大的鲤鱼,寓意“年年有余”。灶间的烟火气,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将这个曾经冰冷沉寂的小院,填得满满当当。
兴明也没闲着,他找出斧头,将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下一些枯死的枝桠仔细砍掉,又将劈好的木柴码放得更加整齐。干活间隙,他会进屋看看葛英需不需要搭把手,或是逗弄一下念安,教子美认春联上的字。
“这个念‘福’,福气的福。”他指着横批,耐心地对子美说。
“福!”子美脆生生地跟着念,又指着“新”字,“这个呢,爹?”
“这个念‘新’,新旧的新,万象更新,就是一切都变新、变好的意思。”兴明解释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灶前忙碌的葛英。她系着围裙,鬓边散落了几缕发丝,侧脸在蒸汽中显得柔和而宁静。
一切都变新、变好。他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涌起深切的期盼和决心。
天色渐暗,鞭炮声在巷子里零星响起,又渐渐连成一片。
葛英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小小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她点起那盏许久不用的、稍大些的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笼罩了整个堂屋。
“吃饭了。”她解下围裙,声音里带着一丝忙碌后的轻松。
“吃年夜饭喽!”子美欢呼。
一家四口围桌坐下。兴明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淡淡的米酒,连子美也得了一小勺,兑了温水。
“来,”兴明举起杯,看着葛英,又看看两个孩子,眼神温和而郑重,“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顺顺。”
葛英看了他一眼,也举起了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冰封,似乎已在这温暖的灯光和团聚的氛围中,消融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的柔和。
“平平安安!”子美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自己的小碗。
“呀……呀……”念安也挥舞着小手。
杯中酒一饮而尽,带着淡淡的甜香和暖意。葛英拿起筷子,先给兴明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又给孩子们夹了菜。
“你也吃。”兴明连忙也给她夹了一筷子腊肉,顿了顿,低声道,“这一年,辛苦你了。”
葛英动作微顿,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吃菜,耳根却有些微微发烫。不是羞涩,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体谅的暖意。
年夜饭吃得慢,说说笑笑。子美讲着在铺子里听到的趣事,兴明也说些厂里的见闻,葛英偶尔插话,眉眼舒展。念安虽然听不懂,但被这热闹温暖的气氛感染,一直笑呵呵的。桌上的菜渐渐少了,但那份团聚的温情,却越来越浓。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守岁。
葛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里面各包着几个崭新的铜板,递给子美和念安。“压岁钱,拿着,平平安安又长一岁。”
“谢谢娘!”子美高兴地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
念安也抓着自己的小红包,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被葛英笑着拿开,帮她收好。
兴明在一旁看着,脸上是满足的笑意。他也从怀里掏出两个更小些的红纸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葛英:“这……这是我单独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你……你也拿着,给自己买点什么。”
葛英看着那两个小红包,又看看兴明诚恳中带着忐忑的眼神,接了过来,低声道:“你有心了。”
夜渐渐深了,子美撑不住,靠在葛英怀里打起了瞌睡。念安早已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兴明起身,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让屋里更暖和一些。然后,他坐回葛英身边不远的地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近近、持续不断的鞭炮声,看着油灯柔和的光晕。
“又一年了。”兴明轻声感叹,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感慨。
“是啊。”葛英轻轻拍着怀里的子美,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火上,“时间过得真快。”
“英子,”兴明转过头,看着她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声音低沉而认真,“我知道,我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过去。但往后,你看我行动。这个家,我会用命去护着,你和孩子们,我再也不会让你们受一点委屈,吃一点苦。我……我可能一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人物,给不了你们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少你们一口;只要我还能动,就不让你们累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血的温度。
葛英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怀里的子美动了动,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稳: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咱们就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吧。”
她说“咱们”,说“好好过日子”。没有热烈的回应,没有感动的泪水,但这平淡的话语,听在兴明耳中,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听,更珍贵。这意味着,她终于真正地,在心里给了他一个位置,一个作为丈夫、作为孩子父亲、作为这个家共同支柱的位置。
“哎!”他重重点头,眼眶发热,却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覆在了葛英放在膝头的手上。
葛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他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干活的厚茧,有些粗糙,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的依靠感。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仿佛在一点点熨帖着心底那些深刻的伤痕。
窗外,不知是谁家点燃了第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划破了旧岁最后的沉寂,热烈地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子美被惊醒了一下,咕哝了一声,又往葛英怀里缩了缩。
“不怕,是鞭炮,过年了。”葛英柔声哄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兴明也俯身,看了看摇篮里依然酣睡的念安,替她掖了掖被角。
鞭炮声渐渐稀疏,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欢呼声。旧岁已除,新春已至。
油灯的火苗欢快地跳跃了一下,将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俩,和旁边守着妻女、目光温柔的男人身影,清晰地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幅温馨安宁的剪影。
那些风雨,那些伤痛,那些不堪的秘密,并没有消失,它们被深深地埋藏在了岁月和生活的尘埃之下。但在此刻,在这辞旧迎新的夜晚,在这盏昏黄却温暖的灯火下,在这个由责任、守护、和一点点重新积聚的温情所维系的小小家庭里,它们暂时退却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平凡日子的期许,是对“好好过日子”这朴素愿望的共同坚守,是在废墟之上,用耐心和坚持,一点点重建起来的、脆弱却真实的“灯火可亲”。
夜还深,年还长。但春天,毕竟已经随着这除旧的鞭炮声,带着崭新的希望,悄然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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