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囚鸟啼血
“有人要见你。”
裴闻声脑海中盘旋着这句话,浑浑噩噩地跟在黑衣人身后。
走廊昏暗且空无一人。走了一段路,两人停在一扇带窥视窗的重型密码门前。
黑衣人顿了顿,快速输入密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金属门解锁。他侧身让开通道,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裴闻声推门而入。
房间的陈设出乎意料,除了没有窗户,这里完全像一间条件优渥的单人疗养房。室内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黄铜台灯,暖光照亮了桌上吃到一半的丰盛晚餐,金属刀叉敞在白瓷盘子边缘,折射着冷硬的莹亮。
裴闻声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房间。
一把高背旋转皮椅背对着门,遮住了坐在上面的人,只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的真丝衣袖,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咔哒”一声,身后的金属门从外反锁了。
裴闻声下意识回头,窥视窗里只能看见外面昏暗死寂的门廊。就在他转回头的瞬间,旋转椅发出了轻微的轴承转动声,悠悠地转了半圈。
裴闻声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里的迷雾,在看清这人面庞时霍然被吹散了一半。
椅子上的人穿着一身宽松的真丝便服,看到他,先是笑了。嘴唇几乎没动,带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气音。
“席勒斯。”裴闻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外面的流言已经传了百八十个版本,可这位处于风口浪尖的研究所所长,似乎没有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影响。
席勒斯自顾自地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里的牛排,切下一块带血的牛肉塞进嘴里,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令人不适的咀嚼和吞咽声。
他喝了口水,拿着银叉朝对面的空椅子随意一指。
“坐。”
裴闻声没有动。
席勒斯随手将一块切碎的肉沫拨到盘子边缘,抬眼看向他:“听说你来了黑堡,我就让人把你叫过来了。动作太慢了。”
裴闻声定定地站在原地,隔着一张长桌,与他四目相对。
席勒斯毫不在意,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你的努力确实让我很惊喜。你是我见过能力融合最好的实验体。费了那么大死力气把自己弄进黑堡,是为了见我吧?”席勒斯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怎么?你不会觉得我在黑堡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囚徒吧?那你可要失望了。”
裴闻声盯着他,“研究所的实验室已经被查封。监察会全面介入后,那些来不及销毁的实验体、数据,还有活体解剖的铁证,会被一点点挖出来。你看起来很自信,我倒是好奇,凭什么你觉得自己能在这起牵涉甚广的高危案件里全身而退?”
席勒斯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为什么不能?”
“0947,你以为监察会是什么正义的化身,敢真把我当犯人审?研究院的根基,不是你们这种下水道里的老鼠可以想象的。”席勒斯摊开双手,加重了语气,“你恐怕不知道,我的私人飞机现在就停在楼顶的停机坪上,随时都可以出发。”
“这个案子的例行检查随时都会结束。你所谓的证据,不过就是一堆脏了的废纸。谁在乎?谁他妈在乎!”
席勒斯倾身向前,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知道有多少人会争先恐后地,为我把垃圾清理干净吗?”
裴闻声的呼吸微微一滞,胃里的痉挛感让他悄然在身侧握紧了拳头。
“你是个不错的实验体。大王章鱼的‘使徒’很好用吧?那是多少破围者愿意用命来交换的异场,居然被你轻易得到了。”席勒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就是太不听话了。”
“你,你们。”席勒斯的语气直白而残忍,“你们这些无知、愚蠢的可怜虫,等案子结束,很快会有人像清理证据一样,把你们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裴闻声霍然抬起头,眼神寒冰凛冽:“所以,你什么都知道。”
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许双双是怎么死的?”
席勒斯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你们其中有人,掌握着某种方法,可以完美模仿他人的外貌和声音。”裴闻声双手撑在桌面上,目不转睛地死盯着席勒斯,“你们伪造出坠崖的假象,或者骗那些人进研究所,做一份有去无回的工作……让一个个人合理、合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双鞍山里很多人,都是用这种方法‘被消失’的。你们把消失的人拿去做实验,造出那些怪物,把不鸣城闹得血雨腥风,死了那么多人!”
“现在,那些怪物的进化已经超乎了你们的想象,你们快要控制不住了。”裴闻声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说道:
“但这个,似乎正是你想要的结果。”
席勒斯有几秒钟纹丝未动。忽然,他将餐刀随意地扔在桌上,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手,“啪、啪、啪”地鼓起了掌。
“精彩,太精彩了。”
嗡——
刺耳的掌声落入耳中,瞬间扭曲成了拖长的电磁杂音。裴闻声耳膜一阵剧烈震颤。
他强行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缓了缓神,一字一顿地逼问:
“许双双,我的朋友,在双鞍山那天晚上就死了,对吧。”
“她被你们养的怪物杀死了,有人用了她的脸,隔天从山上跳了下去,对不对?!”
视线里的灯光拉出了一道模糊的重影,裴闻声猛地抬起头,双目隐隐泛着血红,几乎是低吼出声:
“许双双到底怎么死的?!”
世界突然炸开大片黑白交错的噪点雪花。所有的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厚重的水膜之外。
半晌,那层水膜里透出一句轻飘飘的反问:
“许双双是谁?”
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依旧在嚣张地高谈阔论。刺目的冷光从桌面金属刀叉上反折进裴闻声紧缩的瞳孔里。
席勒斯似乎又笑了起来。
裴闻声的太阳穴开始剧烈地抽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在光怪陆离的模糊视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几个字眼。
可笑……
……宿命……
无用的……耗材……
太聒噪了。
裴闻声头疼得几乎想要放声大叫。
太恶心了。
该死。闭嘴。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裴闻声伸出手,握住了桌面上某样冰冷的东西。
黄铜灯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一段老旧的胶片被生生剪掉了一帧。当裴闻声再次眨眼时,耳边那足以让人发疯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在地毯上的微响。
“滴答。”
席勒斯倒在宽大的皮椅里,头向后仰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把边缘锋利的金属餐刀,此刻正齐根没入他的喉管。
大股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被切断的颈动脉狂涌而出,浸透了那身昂贵的真丝便服。
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瞳孔已经涣散。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上一秒那种高高在上的、漫不经心的傲慢。
裴闻声瞳孔剧震。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那只沾满星点温热鲜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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