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7章 将死之人
宋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听不太懂太子和许修仁之间的机锋,但他听得出来,太子在敲打许修仁。
而且敲得很重。
本来想着是不是稍微运作一下,让许修仁发挥他剩余的价值,现在看来,太子应该不太想让许修仁开口。
任敖与江听潮也站在不远处,二人皆是听得一头雾水。
江听潮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许舟,眼神里满是疑惑,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扯到江州风物之上。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江州?江州有什么好说的?我小时候去过一回,除了船就是水,连个像样的山都没有。”
任敖没接话。他也在琢磨。
可他琢磨的方向和江听潮不同。他注意到的是,太子提起江州之前,先提了枯泽。
枯泽和江州,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任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没有说出来。
许舟站在原地,心中已然品出几分弦外之音。
许舟听懂了太子在说什么。
江州是漕运咽喉,许家二房在江州的小动作,多半和漕运脱不了干系。而枯泽既然知道江州的事,就说明密谍司早就盯上了许家在江州的底细。
太子今天把这层窗户纸捅开,就是在告诉许修仁——你想拿许家陪葬,可你手里那点东西,枯泽早就有了。你想当那把刀,可你连自己怎么被用都不知道。
许舟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没有回头,可许舟觉得,太子应该是知道他听懂了。
许修仁握着双拳,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可心底已然泛起一丝寒意。
他方才站在这里,张开双臂,说要认罪伏法,拿自己的命换许家旁支一条活路。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这条命换不了任何东西。
他想死,可太子不让他死得痛快。他想用自己当刀,可枯泽手里已经握着一把更锋利的刀。他想拖许家陪葬,可太子已经把许家所有的底都掀给他看了。
他算了一路,算到最后一刻才发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太子淡淡一笑,不再继续绕着江州的话题往下说,语气轻缓:“所以,走吧。其中内情,孤尚且不甚清楚,可枯泽大人,想来知晓的要比我多得多。”
太子终于把话收了。他把方才那些云里雾里的江州、漕运、暗流全部收起来,重新摆出一副“我只是来办事”的样子。
可该说的话,他都已经说完了。
许修仁的底,已经被他掀得干干净净。
这话听似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在许修仁心底漾开层层寒意。
许修仁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沉沉,内心几番挣扎。
久到那匹递到他面前的马都甩了甩脑袋,打了个不耐烦的响鼻。
他的目光从太子脸上移到宋慈脸上,从宋慈脸上移到许舟脸上,最后又落回太子脸上。
他看的不是太子。
他是在看自己面前还剩几条路。
可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他清楚,太子这番话,是在敲打。密谍司执掌天下隐秘,枯泽手中握有的卷宗、人证,远非他所能预料。若是枯泽赶来,那些埋藏在过往岁月里的旧事,便会被一件件扒开。
他沉默良久,终是不再僵持。伸手接过马缰,身形微微一纵,借着一股残存的修为,翻身上了马背。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旷野尽头,那里是一片空茫茫的天地线,什么都没有。
只是那一身松垮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骑在马背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丧。
太子见他上马,脸上浮起笑意。然后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许修仁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转头望向许舟,目光温和,略作颔首算作招呼。
太子看许舟的那一眼,很短,也很简单。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一个很干净的颔首。
许舟也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片旷野的距离,可那个点头的意思,双方都收到了。
做完这一切,太子不再多言,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
他一手按住鞍桥,一脚踩上马镫,身子轻轻一纵就坐了上去。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回马背上时刚好铺平。
宋慈抬手示意,一众黑龙卫齐齐催动战马,分列前后,将许修仁护在队伍当中。马蹄踏碎地上碎石,烟尘扬起,一行人朝着定淮府城的方向驰去。
十二骑黑龙卫加上太子的白马,一共十三匹马,在旷野上拉成一条长长的队列。
许修仁被夹在队伍正中,前后左右都有黑龙卫围着。
太子的白马走在队伍最后。
宋慈骑马跟在太子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没有说话。
队伍越跑越远,烟尘在旷野上拉起一道灰黄的尾巴。
许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串黑点。
旷野之上,只剩下许舟、任敖、江听潮,还有余下的羽林军士卒。
江听潮望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转头看向许舟:“师父,太子殿下方才那一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枯泽……”
江听潮问这话时,眉头拧得跟个麻花似的。他是真没听懂。
在他看来,太子和许修仁方才那一番对话,从头到尾都在聊江州、聊涿州、聊汴州,跟眼前这桩谋逆案有什么关系?
任敖亦是面色凝重:“许修仁落入黑龙卫手中,又牵扯密谍司,往后的局面,怕是会越发复杂。”
任敖说“越发复杂”四个字时,语气沉得很。
他比江听潮想得深一层。他知道太子提江州不是闲聊,也知道枯泽一定在江州有事。可具体是什么事,他猜不出来。猜不出来,才更让人不安。
许舟摇了摇头:“无妨,不需要为一个将死之人费心。”
许舟翻身上马,朝定淮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将死?”
两人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江听潮张了张嘴,想问“将死?谁将死?”
可他还没问出口,许舟已经夹了夹马腹,朝前走了。
那匹白马得了令,迈开步子,四蹄踏在野草和碎石之间,走得又稳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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