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救命之恩
那女子勒住马缰，横剑在前。
栗色牝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狠狠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长嘶，才重重落回地面。她横剑挡在楚临齐身前，剑身上早已沾满了鲜血，血珠顺着锋利的剑刃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马蹄边的焦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紧接着，她扬声大喝。
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浑厚有力，全然不像女子的嗓音，竟穿透了漫天的厮杀声，压过了马蹄的奔鸣、兵刃的碰撞，还有垂死者的呻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北狄贼子，朝廷援军即刻便至！尔等再负隅顽抗，必遭全歼，一个都别想逃回北地！”
此言一出，战场之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些本就因主将被杀而军心浮动的北狄兵卒，脸色瞬间大变。一张张被血污与沙尘糊住的脸上，先是一愣，随即血色彻底褪去，那不是慢慢爬上来的恐惧，是心底的防线，在听到“援军”二字的瞬间，从里到外，彻底塌了。
他们本就是倾巢而出，把全族的家当都押在了这次南下之上。
出征之前，萨满占卜，卦象便言“东方有援”，这一路以来，他们始终提心吊胆，死死盯着东线，生怕大玄的主力部队忽然杀回来。此刻听闻朝廷援军即刻便至，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顽抗，彻底烟消云散。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弯刀，扯掉了头上的铁盔，率先转身奔逃。
其余的兵卒见状，再也提不起半分战意，丢盔弃甲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
弯刀、铁盔被随意扔在地上，旗帜被生生折断，战鼓被推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北狄兵卒们纷纷四散奔逃，溃不成军。不过一刻之前，还如山如海、气势逼人的十三万大军，此刻便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土崩瓦解，一败涂地。
楚临齐缓缓转头，看向身侧执剑的女子，眸色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诧异。
此刻，她正收剑入鞘。剑身上的血迹，被她随意地蹭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动作利落干脆。她的侧脸对着楚临齐，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拔，睫毛上还沾着一粒细小的沙尘，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立在半空的许舟，也愣住了。
柳清安？
乍一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眉骨的弧度，眼梢微微上挑的模样，还有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都像极了。
可再仔细一看，便知不是。
柳清安的眼神，是暖的，哪怕是执剑时，眼底也藏着一丝温度。而这个女子的眼神，是冷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冷，更像是烧尽了的炭火，灰烬底下，只压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余温，沉寂而疏离。
楚临齐沉吟一息，开口问道：“你是那日死人堆里的小乞儿？”
他记起来了。
三年前，北境一座边城被狄人攻破，他率部收复时，满城已是尸骸遍野。就是在那片狼藉里，他扒出了一个小乞儿，浑身浸满鲜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周遭死者的。
她跪在尸堆上，手里攥着一柄捡来的断剑，正一下一下，固执地撬着压在一具尸体上的房梁。那人早已没了气息，她却依旧不肯停。
他当时心下一动，走过去替她搬开了那根房梁。她抬起头看他，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只因这女子，与他是同乡，那眉眼间藏着的乡音气，当时便让他多留了几分心。
女子望着他，眉眼依旧沉静，没有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过往的感慨，只轻声应道：“正是在下。”
“若不是将军当年出手相救，我早已是那堆尸山里的一具白骨。”
“将军替我搬开那根房梁时，我便在心里发誓，此生必报这份救命之恩。后来听闻将军在北境募兵，我便一路北上，纠集了这些和我一样无家可归、被狄人害得失了亲人的人，日日练剑习武，就等一个能报答将军的机会。这一等，便是三年。”
“当年将军的救命之恩，今日，总算得以偿还。”
楚临齐愣了愣，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望着眼前这个褪去稚气、浑身是胆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他终是开口。
女子沉默了两息，目光从楚临齐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溃逃的北狄残兵，风卷着她的鬓发，轻轻拂过嘴角，带着几分萧瑟。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哪里配有名字。”
她轻声道。
“若是将军非要叫一个，便叫我阿辞吧。”
楚临齐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这个名字的来历，也没有深究她的身世。有些人的过往，本就不堪回首。他只把“阿辞”两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攥紧了手中的长枪。
枪杆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掌心贴上去，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咬牙压下周身的疲惫，肩胛的酸痛、手臂的颤抖、丹田的空荡，全都被他硬生生压进心底，一丝一毫也不显露。
“乘胜追击！”
他振声下令。
残存的七千精骑，瞬间士气大振。
他们的将军还活着，将军的长枪还举着，将军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
那便继续杀，哪怕精疲力竭，也要斩草除根。
两支队伍合兵一处，阿辞带领的青灰死士从侧翼包抄，楚临齐的精骑从中路突进，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像一把重新磨利的利刃，朝着溃逃的北狄敌军猛追而去。
他们一路往北驱赶，追出十里，斩杀一批溃兵；追出二十里，再清剿一队残部；追出五十里时，北狄的溃兵早已不成建制，只剩三五成群的散兵，慌不择路地往草原深处逃窜。
最终，逃回北狄的残兵寥寥无几。那支倾巢而出的十三万大军，活着回到草原的，竟不足三万。毡帐空了，牛羊散了，跟随大军南下的妇孺，在乱军中被踏死者不计其数。
经此一役，北狄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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