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难以善终
纵使楚临齐枪法盖世，纵使他浑身是胆，也架不住这如海的敌军。
他一枪刺出，能挑翻三五人，可这三五人，在十三万人的大潮里，不过是大海中舀去的一瓢水，无关痛痒。
麾下的将士，伤亡也渐渐重了起来，起初是几十人落马，接着是几百人倒下，每一刻都有人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去，每一息都有失去主人的战马，空着马鞍，在战场上狂奔嘶鸣。
楚临齐自身的气力，也在飞速消耗。
枪杆握在掌心里，虎口的老茧早已被磨穿，鲜血渗出来，浸透了缠在枪杆上的麻绳，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每一次刺出，手臂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每一次收回，肩胛骨的关节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下一秒就要断裂。厚重的铁甲之下，早已被汗水浸透，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混着溅进甲缝里的鲜血，黏腻冰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
许舟立在半空，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忍不住暗叹一声。
一万五千对十三万，整整十倍的差距。
纵使楚临齐神勇盖世，纵使他有着真灵境的修为，又能如何？
方才那一枪引动云龙，分明已是真灵境的手段，将天地之势化入枪法之中，一枪便有百人之威，那般威力，寻常将士根本无法企及。
可再强的修为，也抵挡不住这般源源不断的人海战术。真灵境的灵力终究有限，丹田不是无底洞，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消耗。每一枪引动天地之势，都要抽去他体内一缕灵力；每一次云龙翻滚，他的丹田就空一分。
打到此刻，他丹田里的灵力，怕是早已只剩残烬，撑不了多久了。
他从前没特意翻检过史书，说不清这一役最终的结局。
按常理猜，楚临齐怕是活不过这场仗了。
史书中那些能以少胜多的名将，太多都是折在最后一战里。
项王困于垓下，自刎乌江；关云长败走麦城，身首异处；岳武穆功高震主，惨死风波亭。
越是神勇无双，反倒越难以善终。
若这真是楚临齐的梦，该要到头了。
人死如灯灭，梦境往往在临死前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他见过这样的梦，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掉最后一点光，然后，便是惊醒。
北狄主将见楚临齐如此悍勇，终于按捺不住，亲自率领亲卫，朝着他围杀过来。
那主将身披厚重铁甲，甲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凑成一头张牙舞爪的狼头纹样，格外狰狞。胯下是一匹剽悍的黄骠马，马头上裹着细密的锁子甲，只露出两只圆睁的眼睛，透着凶光。身后跟着数百名亲卫，都是狄人里挑出来的精锐勇士，个个身高臂长，手里握着的都是铜锤、铁槊、长柄战斧这类沉重兵器，每挥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
主将显然是想凭着人多势众，碾杀这支像疯子一样不要命的骑军。
他猛地挥了挥将旗，亲卫营立刻像一堵移动的铁墙，黑压压地朝着楚临齐所在的方向压过来，气势逼人。
楚临齐缓缓抬眼。
天地间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不是真的风止了，是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全都被瞬间抽走。
呼啸的风沙、奔腾的马蹄、惨烈的厮杀、兵刃的碰撞。
就像有人扣下一只巨大的琉璃罩，把所有嘈杂都挡在了外面，周遭只剩下一片寂静。
原本万里晴空的天幕，骤然间云浪翻涌。
流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战场正上方飞速旋转，越转越快，渐渐拧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露出一圈湛蓝的天，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俯瞰着这片尸山血海。
楚临齐提马纵身，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骏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狠狠刨了两下，发出一声长嘶。他借着这股力道，从马背上站起身，稳稳立在马镫之上，身形陡然拔高，比周围所有将士都要突出。
长枪自下而上，悍然撩出。
枪尖划破空气，两侧的气流被硬生生撕裂，发出像布帛被扯碎的脆响。粗实的枪杆被压得弯曲如弓，蓄满了千钧之力，随即猛地弹直，将枪尖狠狠送向天际。
天地间，一条鳞爪皆由流云凝成的白龙，破空而降。
流云从漩涡中心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渐渐凝聚成形。
分明是完整的龙形，龙头峥嵘，龙角挺拔，龙须飘动，龙身矫健，龙爪锋利，龙尾遒劲。
流云凝成的鳞片上，被日光镶了一道金边，熠熠生辉，龙爪则凝得近乎实质，五趾张开，趾尖的云气透着刺骨锋芒。
龙尾横扫，百丈之内的追兵尽数被扫翻。
那巨大的龙尾从半空中狠狠甩下，像一根万斤重的鞭子，狠狠抽在敌阵之中。百丈范围内，不管是人、马，还是旗帜、兵刃，全都被这股巨力掀飞：士兵被抛上半空，战马横飞出去撞在地上，旗帜应声折断，兵刃脱手落地，一片狼藉。
龙吟声响彻天地，震得周遭战马尽数瘫跪不起。那龙吟不是从耳朵里听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带着穿透骨髓的震颤。北狄的战马纷纷前腿一软，跪倒在地，骑手们来不及反应，被狠狠甩飞，摔进混乱的马蹄丛中，转瞬就没了声息。
就在龙吟未歇之际，枪光骤然一闪。
那一枪从龙吟与云气之中递出，快得看不见枪身，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寒光。寒光轻轻掠过北狄主将的颈间，轻得像春风拂过柳梢，却带着致命的力道。
北狄主将的头颅凌空飞起。颈腔里喷涌出的血，竟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带着浑浊暗色的黑，被半空的云气与日光搅得愈发暗沉。
头颅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面朝下重重坠落，正好落在亲卫营的脚边。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呼喊的姿势，眼睛圆睁，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死死凝固在脸上。
鲜血喷涌如泉，从颈腔里直冲而上，溅到半空，与流云缠在一起，硬生生把洁白的云絮染成了刺目的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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