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0章 木船
那些细碎的话语,在寂静的林间轻轻回荡。
声音不高,刚好能传到背上那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柳清安的舌尖,一头系在许舟的耳畔,死死拽着他,拖着他,不肯让他沉入那无尽的昏睡里。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没个章法。
从天南地北的闲杂琐事,扯到从前的那些细碎旧事。说汴州城里的羊肉汤饼,汤头熬得浓白醇厚,羊肉切得薄如蝉翼,撒上一撮新鲜芫荽,香气能飘出半条街。说扬州三月的琼花,开得满城皆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落在肩头,软乎乎的。
说虞秋池跟她讲过的江南趣事,说秋池家老宅天井里那棵石榴树,每年结的果子都酸得人倒牙,可虞秋池偏就爱啃;还说虞秋池出嫁那日穿的嫁衣,是大红的遍地金通袖袍,袖口绣着缠枝莲,衣身却是暗纹八宝,凤冠是租来的,鎏金点翠,九凤衔珠,听虞秋池说,原是从前一位致仕侍郎家眷的旧物,商贾人家不能私自置办这般规制的物件,可他们总有法子寻来。
沙哑的嗓音在静得能听见虫鸣的山林里轻轻飘着,没别的意思,就想拽着许舟,不让他就这么彻底沉进昏睡里。
说着说着,她的话锋忽然顿了顿,絮絮叨叨的语调收了,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像月光轻轻铺在水面上。
“你还记得吗?你给我的那篇功法。”
“其实我从没跟你说过,自打开始观想修炼,我就总做些零碎的梦。”
“梦里的事,像是隔了千百年那么远。总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
“梦里的我,剑意盛得很,一呼一吸间,天光都能倾泻出千万道剑气。周身剑气翻涌得像浪,就算被万千敌手围着,也能凭着一身修为杀出一条路,生生不息。”
“可那场缠斗,结局太惨了。”
“有人绕到你身后,藏着杀招。你正跟身前的强敌拼尽全力斗法,半点都没察觉。”
“我看见了,一时急了,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冲过去接了那一剑。后来,我就倒在那里,再也没起来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从唇间飘出来,被夜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我一直不知道,这到底是功法引出来的幻觉,还是千百年前,你我当真有过这么一段过往。又或者——”
“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谁知道呢。”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但我只知道,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若真有那么一天——”
“我绝不会后悔。”
说到这儿,她话锋又猛地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孩子气的赌气,轻哼道:“还有,你先前还说我,说我该回家里学学女红,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分分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
她学着他当初的语气,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些,可没学两句就走了样,自己先忍不住低笑了半声,笑着笑着,又忽然收住了,眼底的笑意淡得没了踪影。
“你看看你今日,若不是有我,你早葬在那大河里了。到时候,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都没人知道。”
“以后——你还敢再说这种话吗?”
没人回应。
山林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背上的人依旧烫得惊人,依旧昏昏沉沉,半点声响都没有。
柳清安一直刻意憋着的哽咽,终于没忍住。喉头轻轻滚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顶,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林间,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孤零零地飘着。
她深吸一口气,气息从齿缝里灌进去,灌满了整个胸腔,硬生生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压了回去。
不再开口说话。
脚下的步伐骤然加快,靴底踩过厚厚的腐叶,踩过碎石,也踩过从地底冒出来的老树根。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在往前跑。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背上,落在许舟苍白得没血色的脸上,也落在她咬得泛白的嘴唇上。
山林深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她背着许舟,一头扎了进去,转眼就被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了。
……
“吱呀——吱呀——”
老旧木船的船桨划着水,慢悠悠的。
桨叶扎进水里时,发出一声闷沉沉的长响,提起来时带起一串水珠,噼里啪啦落回河面,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散了又聚。那吱呀的摇晃声混着水声,在耳边反复绕,远得像有人在天边哼着支没词的调子,飘忽又绵长。
清凌凌的河水拍着船舷,“哗啦、哗啦”的,船舷的木料早被泡得发旧发黑,浸在水里的地方颜色更深,河水拍上来,便悄无声息渗进去,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湿痕,慢慢又被新的水痕盖住。
“快到地方喽——”
吆喝声隔着朦胧的水汽飘过来,苍老又沙哑,尾音拖得老长,在河面上打了几个转,才慢慢淡下去,融进风里。
“客官准备下船咯——”
声音依旧慢悠悠的,散在风里,轻得没了踪影。
许舟的意识昏沉得厉害,像裹了一层厚厚的雾,混沌不清。
身子轻得发飘,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可又沉得坠人,胸口像压着块石头,闷得他喘不上气。两种感觉缠在一起,扯来扯去,他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的。
像是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河水托着他,时而推到浪尖,时而又按进波谷。又像是躺在这木船上,顺着水流慢慢漂。船身跟着波浪晃,吱呀吱呀的声响从身下钻上来,穿过木板,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坠了铅,又像是被人用针线缝在了一起。费了全身的劲,眼皮才颤了颤,只露出一道细缝,外面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什么都看不清楚。
浑身软得没一点力气,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沉压在船板上。连抬一下手都做不到,手指蜷了蜷,便又无力地松开了。
周遭全是模糊的光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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