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聪明人

云踞的目光在许舟眉宇间顿了顿，又道：“我看你眉间有郁气，眼底藏着未了的事——这趟差事，怕是心里不情不愿？”

许舟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君上多虑了。在下不过是范阳卫一小旗，奉命行事而已，并无其他心思。”

柳清安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轻轻瞥了许舟一眼，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的，却什么也没说。她随手将手中的角弓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云踞笑了笑，半点不在意他的疏离：“无妨。千年前，先皇曾与贫僧有过一诺。他将这浮玉山八百里沃野划给贫僧作属地，让贫僧在此修炼、吸纳天地灵气；作为交换，贫僧替他梳理地脉、调和阴阳、稳固大玄气运。并约定，等贫僧圆寂之日，遗蜕交由天子处置。这本是桩双赢的事。”

“只是如今……”

云踞话锋一转，眉眼垂了下去，“江湖风雨飘摇，世人目光太浅，只顾着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的蝇头小利，却忘了这浮玉山背后真正的底蕴。他们只知道贫僧的遗蜕珍贵，却不知这山若毁、地脉若乱，到最后，反噬的还是大玄的万里江山。”

许舟心头一震，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今日前来偷袭的人……莫非也是为了您的遗蜕？”

“不是。”云踞摇了摇头，眼神里漫出几分悲悯，“这些人，本是浮玉山脚下的山民。百年前北狄南侵，他们的先祖被掠到中原，战后便散落在此，世代定居。贫僧原以为，过了三代人，他们总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意难平：“可惜啊。哪边能给他们权力，他们就往哪边倒。今日大玄势盛，他们便是大玄的子民；明日若北狄铁骑再来，他们就会成北狄的先锋。家？他们心里根本没有家，只有利害得失。”

“真是可惜。”

云踞抬了抬手，山间的云雾竟缓缓散开些。许舟和柳清安抬眼望去，透过薄雾，能看见远处山脚下隐约飘着的几缕炊烟——那是山民的村落。

“贫僧曾给他们施药治病，给他们超度亡亲，给他们祈雨求晴。可他们转过头，就能为了几两银子，引外人上山，觊觎贫僧的尸首。”

他收回手，袖口轻轻拂过身下一具尸体的面庞：“人心易变，莫过于此。”

许舟沉默着，没说话。

他想起从前见过的，冬日里冻死的乞丐，被一卷草席裹着扔上牛车；想起那些在衙门门口磕头告状，却连大门都进不去的百姓。

他想说，这些人不是天生如此，是活不下去了，才会这般趋利避害。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也无用。云踞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说破而已。

云踞忽然转头，目光落在许舟脸上，语气意味深长：“许施主，贫僧问你一事——若你不是此处生灵，此地遭难，你是退走自保，还是留在此处？”

许舟心中一凛。他总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可看云踞神色淡然，又像是随口一问。

他不愿深谈，只含糊应道：“应当会留在此处。虽说这里不是在下的家乡，但这里的人，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尽我所能，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挡一时是一时。”

柳清安看了看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没作声。

云踞静静看了许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贫僧原以为，施主是个聪明人。”

许舟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没想到，也这般意气用事。”

云踞笑了笑：“人人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施主这般性情，将来少不了要吃很多苦。”

许舟也笑了，反问道：“出家人不该以慈悲为怀吗？”

“慈悲不是意气。”云踞轻轻摇头，“慈悲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不执着于结果；意气是一时拍案而起，半点不计后果。施主方才答得那样快，连想都没想——这不是慈悲，是意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些：“不过，意气也未必是坏事。贫僧年轻时，比施主还要意气用事。”

许舟挑了挑眉，好奇道：“君上也有年轻的时候？”

“贫僧又不是生来就是老和尚。”云踞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只不过那都是太久远的事了，久到……贫僧都快记不清了。”

许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郑重了些：“君上错了。在下并非意气用事。答得快，不是没想清楚——正如君上所说，在下不是此地生灵，可此地的人与在下，并无不同。他们会疼，会怕，会死，在下也一样。在下留在此处，不是因为这里是在下的‘家乡’，只是因为……在下见不得人白白送死。”

“这或许是意气，或许不是。但在下只知道，若今日退走，他日回想起来，必然后悔。比起吃苦，后悔更让人难受。”

云踞没有否定，只是轻声道：“无论如何，施主品行端正，贫僧也就放心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恳切，“我此身已无半分修为，将来入京，还要仰仗施主照拂。”

柳清安忽然插话，神色凝重：“君上，从浮玉山到京城，足有一千多里，沿途关卡就有数十处。您以出家人身份行走，本也无碍，可就怕有人提前得了消息，在半路设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语气更沉：“今日这些人能摸上山来，明日就有人敢在官道上等着截杀。”

云踞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柳施主思虑周全。不过贫僧既然敢下山，自然是有几分底气的。”

“什么底气？”许舟追问。

云踞笑而不答，眉眼间藏着几分笃定。

许舟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方才他那手让枯木逢春的本事，怎么看也不像没有修为，若是真有手段，倒也说得通。

云踞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方才那一手，是云踬的功劳。贫僧不过是借花献佛，施主莫要误会。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和尚，手无缚鸡之力，连朵花都折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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