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余生请多指教33
高浠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印刷精美的票面上，片名是加粗的英文，《星际迷航：亚特兰蒂斯》。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了某个应用。
顾魏看着她的动作，心脏不受控制地提了起来，已经提前预感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星际迷航：亚特兰蒂斯》，科幻片，IMAX版本，片长一百三十五分钟。”高浠的声音平稳地报出了一连串数据，像是在宣读一份实验记录。
她抬起头，看着顾魏那张已经有些紧绷的脸，继续进行她的分析。
“考虑到往返电影院的路程，以及进出场的时间，总耗时大约在三小时左右。”
她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评估，“这个时长，在可接受的单次非工作活动时间范畴内。”
说完，她才从顾魏那已经快要僵住的手里，抽走了一张电影票。
“可以。”
电影院里巨大的环绕音响，正播放着激昂的交响乐，银幕上，巨大的星舰正在穿越一片绚烂的星云。
顾魏却完全无法投入到这场视觉盛宴中。
他端坐在座椅上，背挺得笔直，视线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身侧。
高浠看得十分认真，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完全被电影里的情节吸引了。
顾魏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响起高副院长那充满暗示性的话语……主动创造身体接触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那桶满满的爆米花，又看了一眼高浠放在扶手上，那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他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坐姿，装作不经意地伸出手，朝着那桶爆米花探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以一种刻意计算过的角度，缓缓接近爆米花桶的边缘，那里，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温热的纸桶时，他身侧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束。
顾魏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循着那道光看过去，只见高浠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笔形的手电筒，正照着她腿上摊开的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顾魏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英汉医学词汇手册》。
高浠一手拿着微型手电，一手拿着爆米花，正借着屏幕上星舰爆炸时闪过的光芒，和手电筒那一点微弱的光源，一目十行地看着书上的单词。
她看得专注，嘴里还不时地咀嚼着爆米花，发出细微的声响，学习和娱乐，两不耽误。
顾魏感觉自己一口气没上来，不上不下地堵在了胸口。
他默默地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然后拿起一颗爆米花，机械地塞进嘴里，只觉得满嘴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电影的情节，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银幕上，主角团队正在与一只外形狰狞，行动迅猛的外星生物展开激战，光影交错，音效震耳欲聋。
顾魏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正准备就这么麻木地看到电影结束。
就在这时，他身侧的人影忽然动了。
高浠的身体猛地朝他这边倾斜过来，温热的呼吸，带着一丝爆米花的甜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拂过他的耳廓。
顾魏的身体瞬间就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发丝的末梢，正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他的心跳，漏跳了半拍之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机会来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刚想说点什么。
“你看。”
高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温热的气息直往他耳朵里钻，“你看那个外星生物的节肢结构，是不是和我们之前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那个寄生虫变异体的形态有点像？”
顾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那只巨大的外星怪物正用它那镰刀般的附肢，将一艘小型飞船撕成碎片。
“它的运动模式，不是依靠肌肉收缩。”高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顾魏那已经石化的表情，自顾自地进行着学术分析。
“你看它的关节连接处，有明显的液压传动迹象。我觉得，我们可以从仿生学的角度，重新推演一下我们那个寄生虫在宿主体内的移动方式，说不定会有新的发现。”
她说完，似乎还在等着顾魏的回应。
顾魏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外星怪物。
他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椅背，拿起一颗爆米花，放进嘴里。
顾魏彻底放弃了制造浪漫的想法。
电影散场，顾魏和高浠并肩走在回医院的路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下一个灯杆下缩得很短。
“刚才电影里那个外星生物的设定，存在一个基础的物理学悖论。”
高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在做一场随堂的学术报告。
“按照它表现出的质量和移动速度，它的骨骼密度必须远超地球上任何已知的合金，但在被飞船的常规激光武器击中时，却呈现出有机物被灼烧的特征，这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顾魏的脚步没有停，他看着前方被灯光染成橘色的路面，没有接话。
高浠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而且，从仿生学的角度来看，它的液压传动关节虽然设计精巧，但能源供给是个巨大的问题。
那么庞大的躯体，单纯依靠类似我们推测的生物电能，根本无法支撑那种强度的瞬时爆发。除非……”
“高浠。”顾魏忽然停下脚步，开口打断了她。
高浠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向他，清亮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逻辑和数据来分析？”顾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疲惫。
高浠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纯粹的，对于这个问题本身的不解。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说“天是蓝色”一样理所当然，“情感是多巴胺，内啡肽和荷尔蒙分泌的综合产物，本身就具有不稳定性，并且极易在外界环境的干扰下，对个体造成错误的判断。”
她看着顾魏那张在明暗光影下显得有些复杂的脸，平静地补充了她的论据。
“但数据不会。”高浠的语气笃定，“数据是客观的，它只呈现事实，不会说谎。”
顾魏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写满了真理与逻辑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那些精心准备好的，关于浪漫、相处，关于人与人之间微妙联系的说辞，在她的这套理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保持沉默。
走到了家属楼下，就在顾魏准备和她道别时，一个温和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高医生？”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外套，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单元门口，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五官英俊，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带着笑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英阶层的从容与自信。
顾魏认得他，新来的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哈佛医学院博士毕业，一来就主刀了几台高难度的手术，在院内名声鹊起，是许多年轻医护人员私下里讨论的焦点人物，陆文谦。
“陆医生，有事吗？”高浠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对待任何一个问路的同事。
陆文谦的笑容更深了些，他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高浠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高医生，久仰大名了。”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我看了你之前那台面部神经修复手术的报告，非常精彩。尤其是你对神经束回缩的处理，思路很巧妙。”
“谢谢。”高浠的回答言简意赅，没有丝毫多余的客套。
顾魏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看着陆文谦那张写满了志在必得的笑脸，心里那根名为警觉的弦，被悄无声息地拨动了。
“不知道高医生这个周末有没有空？”陆文谦终于抛出了他的目的，语气自然，“我最近在研究一个关于神经再生诱导的课题，遇到了一些瓶颈，想找个时间和高医生探讨一下，或许能碰撞出一些新的火花。”
顾魏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几乎是立刻就想上前一步，说点什么来打断这场对话。
然而，没等他开口，高浠的声音就先响了起来。
她的目光从陆文谦那张充满期待的脸上扫过，然后平静地开口。
“可以。”
顾魏的心往下一沉。
陆文谦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那我的咨询费，是每小时三千。”高浠开口，“按院外专家的标准收费，需要提前通过我的助理预约时间，不接受临时口头邀约。”
陆文谦脸上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了嘴角。
他脸上的表情，从志在必得的自信，到错愕，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僵硬，整个变化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顾魏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高浠那张波澜不惊，一本正经地谈论着价格的脸。
第一次觉得，她这副认钱不认人的样子，该死的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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