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余生请多指教14
“开窍？”高浠从自家父亲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动作里带着几分嫌弃，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副院长那副做贼似的紧张模样，语气凉飕飕的。
“爸，我劝你上班时间少看点八点档，有这功夫，不如去查查三号楼新进那批显影剂的审批流程，账目好像有点对不上。”
高副院长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刚酝酿好的那种岳父看女婿的慈爱眼神，瞬间就变成了老父亲看讨债鬼的憋屈。
他指着高浠，手指头抖了抖，半天挤出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高浠没接这个话，她理了理自己白大褂的袖口，“没别的事我先去门诊了，顾医生今天下午有个跨院的研讨会，我替他半天。”
她说完，也不等高副院长再开口，转身就朝消化外科的门诊区走去，背影利落得没有一丝留恋。
留下高副院长一个人，对着那盆无辜的绿植，吹胡子瞪眼。
*
下午三点，正是门诊人最少，医生们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
诊室的门却被人一把从外面推开了，力道大得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个背着半人高大提琴盒的年轻女孩，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泪痕，不管不顾地就冲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胃镜报告单，脸上满是尴尬和不情愿。
“医生，医生你快给我爸看看，他非说自己没事，你们医院的机器肯定出错了。”
林之校冲到诊桌前，急得话都说不囫囵，眼圈红得像兔子。
“你必须给我爸再做一个最全面的检查，从头到脚，所有都查一遍。”
林父跟在后面，一把没拉住女儿，只能又气又急地低声呵斥。
“林之校，你别在这儿胡闹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不清楚吗？就是胃炎，老毛病了，回家吃点药就好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不回。”林之校倔强地扭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今天你不检查，我就不走了。”
父女俩就在诊室里拉扯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诊桌后面还坐着个人。
今天这间诊室，原本坐着的应该是顾魏。
但此刻，坐在那张医生专用座椅上的，是戴着一副无边框平光镜，正低头翻看一本厚重德文原版医学期刊的高浠。
她将书页翻过一页，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吵闹的诊室里几乎听不见。
直到林之校把那张被捏得不成样子的胃镜单，几乎是拍在了她的书页上。
高浠的动作这才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平光镜片后的眼睛，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她看了一眼胃镜单上那行结论，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林之校被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看得一愣，准备好的那些焦急的催促，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
高浠将那张单子从书上拿开，又从旁边抽了张干净的A4纸垫在下面，这才将目光转向一脸不耐烦的林父，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林之校。
“家属先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感。
“病人和我单独沟通。”
林之校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医生，我爸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肯定会瞒着你的，你……”
高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她一眼。
林之校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在旁边林父不断地拉扯下，一步三回头地，乖乖退出了诊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浠将那张胃镜单连同下面的片子一起，推到了林父的面前。
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胃底可见一约3.5cm×2.8cm不规则溃疡型阴影，边界不清，质地硬，触之易出血，结合病理切片初步结果，考虑为低分化腺癌。”
她顿了顿，看着对面男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调往下说。
“是不是恶性，还需要进一步化验。”
高浠的判断一层一层剥开他用固执和逃避伪装出来的外壳。
“想活命，就别再瞒着她。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剂，是立刻住院，做术前评估，然后尽快安排手术。”
林父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故作强硬的脸，一点点地垮了下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哆嗦着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上衣的口袋，那里，放着他平时用来镇定情绪的半包烟。
*
顾魏开完会回来的时候，正巧在消化外科的走廊上，碰到了那个背着大提琴盒靠着墙角偷偷抹眼泪的女孩。
他脚步停了停，想着这应该是哪位病人的家属。看惯了身死的他，并没有选择多管闲事。
他推开了诊室的门。
高浠正站在靠窗的那块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白板上，已经被她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胃部解剖结构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记出了病灶的位置，以及和周围血管、脏器的粘连情况。
那是一个初步的，但是思路极其清晰大胆的手术切除方案。
听到开门声，高浠把手里的记号笔，朝他的方向向后一抛，动作随意又精准。
“回来的正好~来看看这刀，怎么下。”
顾魏下意识地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支还在半空中划着抛物线的记号笔，笔身还带着她指尖的余温。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个复杂的病灶粘连图上，他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上面一个极其刁钻的切入角度给吸引了。
他走到白板前，拔下笔帽，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画了一条新的辅助线。
“从这里切入，会直接损伤到胰腺被膜，风险太高了。”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的状态，冷静专注，带着一种外科医生特有的严谨。
高浠看了一眼他画的线，嗤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还没把胃结肠韧带和脾胃韧带的游离范围算进去。”
她从顾魏手里拿过另一支蓝色的笔，在他的那条线旁边，迅速画出了两条游离的范围线。
“只要把这两处空间打开，我们就能从后方绕过胰体，在不触碰胰腺的前提下，完整地把肿瘤连同周围的淋巴组织一起清扫干净。”
“但那样会增加脾门出血的风险。”顾魏立刻反驳，“而且会极大延长手术时间。”
“所以我们可以选择预先结扎胃短动脉。”高浠的语速快得像在吵架，“至于手术时间，只要一助的配合跟得上，我可以把剥离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
“你确定？”
“我确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快得惊人，思维碰撞间迸发出的火花，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一个刚刚从外面探头进来的实习生，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只听了两句，就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带教老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笔尖停在纸上，却一个字都写不下来。
因为他发现，这两个人讨论的每一个细节，都远远超出了教科书上所教授的范畴，那更像是一种基于海量临床经验和顶级天赋的艺术创作。
“就这么定了。”
终于，高浠在白板上画下了最后一条代表缝合的虚线，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她扔下笔，转过身，这才发现顾魏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怎么，对我的方案还有异议？”她挑了挑眉。
顾魏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高浠那双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他转身从旁边饮水机的箱子里，拿出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了她的面前。
高浠愣了一下，看着递到嘴边的水，又看了看他。
他破天荒地，主动开口，揽下了那个最累最重的活。
“这台手术，我来主刀，你做我的一助。”
高浠接过那瓶水，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浇灭了她心里那点因为争论而升起的燥火。
“行。”她抹了把嘴角的水渍，语气还是一贯的干脆利落。
她看着顾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但这属于高难度联合根治术，超出了常规胃癌手术的范畴，我作为一助，要求提成在院内标准上，再加一成。”
顾魏看着她这副掉进钱眼里的样子，所有的严肃和疲惫，都化作了一声无奈的低笑。
他抬手，扯下了脸上那副让他觉得有些碍事的口罩，露出了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唇角上扬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没问题，从我的岗位津贴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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