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步步惊心32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永和宫里的海棠落了叶，只余下光秃秃的枝丫。
瓜尔佳柠栀午后小憩时，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沉坠的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并没有半分慌乱，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巧儿。”
巧儿快步从外间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身，脸色平静，心里那点刚提起来的慌张就落了下去。
“娘娘，可是要发动了？”
“嗯。”瓜尔佳柠栀应了一声，手轻轻抚着腹部，“去请太医和稳婆，再派人去南苑报信，别惊慌，按我们之前说好的来。”
“奴婢明白。”
巧儿应声而去，整个永和宫便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太监宫女各司其职，没有一点惊惶失措的喧哗，一切都安静而迅速地准备就绪。
彼时，南苑围场里正是一片欢腾。
康熙亲手射倒了一头壮硕的梅花鹿，周围的王公大臣纷纷上前道贺，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皇上神武不减当年！”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康熙将弓递给一旁的侍从，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一匹快马正朝着御驾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永和宫的侍卫服，满面风尘。
梁九功心里一咯噔，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那侍卫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急切。
“启禀皇上！宸妃娘娘发动了！”
周遭的道贺声戛然而止。
康熙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扔下手中的马鞭，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声音绷得紧紧的。
“备马！立刻回宫！”
他看也没看身后那群错愕的王公大臣，翻身上了另一匹备好的骏马，双腿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片尘土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当康熙浑身带着风尘，一路冲进永和宫的殿门时，产房里正好传来一阵嘹亮得惊人的啼哭声。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满脸喜色的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快步走了出来，一见康熙，立刻跪了下去。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康熙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目光越过她，直直地看向内殿，直到巧儿扶着虚弱的瓜尔佳柠栀在床头靠坐好，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提步走了进去。
“柠栀。”他走到床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急切，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臣妾没事。”瓜尔佳柠栀朝他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亮，“皇上看看孩子吧。”
康熙这才将目光转向稳婆怀里的那个小小婴孩。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那孩子在他臂弯里，小脸皱巴巴的，通红一片，却已经睁开了眼，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康熙看着这张肖似自己的小脸，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眼眶竟有些发热。
“是朕的老来子……”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哽咽和狂喜，“朕给他取名，胤泽，福泽深厚，恩泽万民。”
他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对着瓜尔佳柠栀，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你看，他的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眉眼倒是像皇上。”瓜尔佳柠栀靠在引枕上，安静地看着他。
康熙抱着胤泽，来来回回地看，怎么也看不够，直到柠栀轻轻开口。
“皇上。”
“嗯？”
“臣妾此生，有胤祕，有福恩和胤祈，如今又添了胤泽，四子一女，再无所求了。”她看着康熙，目光温柔而坚定。
康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解地看着她。
瓜尔佳柠栀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臣妾……不想再生了。”
康熙愣住了，他看着柠栀苍白的脸和眉宇间的倦色，方才那股子狂喜瞬间被心疼和愧疚取代。
他将孩子交给奶娘，重新握住她的手，把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脸颊上。
“好，好，朕都依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朕不好，是朕让你受苦了，往后……再也不生了。”
他说着，便扬声对外喊道。
“传院判进来！”
太医院院判很快躬着身子进了殿内，战战兢兢地跪下。
“传朕的旨意，往后，给宸妃的补品里，但凡有一丝半点伤身的，或是那些避子的虎狼之药，一概不许再用！朕只要她身子康健，平安顺遂，听明白了吗？”
“奴才遵旨！奴才遵旨！”院判把头磕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道旨意，无异于向整个后宫宣告，宸妃的身体，比再添一位皇嗣，要重要百倍千倍。
转过年开春，黄河再次决堤，千里泽国，流民遍地。
朝堂之上，康熙看着户部送上来的赈灾款项支用明细，脸色铁青，猛地将那本奏折摔在了御案上。
“好，真是朕的好臣子！国库里拨下去的五十万两雪花银，到了地方，就只剩下不足十万两！”
殿下众臣噤若寒蝉。
“太子！”康熙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当初举荐那河南巡抚的，是你吧？”
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儿臣……儿臣失察，请皇阿玛降罪！”
康熙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将一应涉案官员，全部给朕下狱，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他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一道一废太子的旨意，几乎就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那夜，风雪交加。
太子在乾清宫外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光微亮，几乎冻成一个雪人，也没能见到康熙一面。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鬼使神差地绕进了御花园。
雪后的园林一片寂静，他却在假山后，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不远处的空地上，康熙正站在十六阿哥胤祕身后，手把手地握着那孩子小小的手，教他拉弓。
“不对，手再抬高些，看准了，气要沉下去……”康熙的声音里没有半分不耐，满是父亲对儿子的殷切期许，“对，就是这样！好样的！”
胤祕一箭射出，虽偏了些，康熙却开怀地笑了起来，揉了揉他的头，眼底那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光芒，是太子从未见过的。
不，或许也曾见过。
只是那已经是在几十年前，在他还是个咿呀学语的孩童，被皇阿玛抱在怀里，亲自教导读书写字的时候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皇阿玛看他的眼神，就只剩下审视，苛责，和失望了呢？
太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靠在冰冷的假山上，再也站不稳。
原来，他早就被取代了。
不是在政见上，也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一个父亲的心里，被另一个更得他欢心，更像他期许的儿子，彻底取代了。
他回到东宫，看着满屋子焦急等待的幕僚，脸上是一片死灰。
“都散了吧。”
众人愕然。
太子没有再解释，只是独自一人走进书房，摊开一卷明黄的奏疏，提笔写下了“请辞储君之位”几个字。
奏折递上去，康熙一连驳回了三次。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帝王惯用的安抚手段，太子之位尚有转圜。
直到三日后的一次大朝会上，康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拿出了那份辞呈，语气平静地宣读了“准奏”二字。
满朝皆惊。
东宫易主未定，但群臣皆知，真正的储君，在永和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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