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入夜,城外临时搭建的女工大营。
几百个火盆将空地烤得滚烫。
粗大的芦席平铺在沙土地上。
一层层洁白的羊毛飞絮被均匀撒入。
大锅里熬煮沸腾的井水,被女工们用木瓢舀起,泼洒在羊毛表层。
热气夹杂着草木灰残留的清涩味冲天而起。
光脚的健硕妇人挽起裤腿。
她们站上那层吸饱热水的厚重毛垫。
口中喊着号子,双脚不停踩踏。
水分挤出,蓬松的毛堆急剧收缩。
紧接着,她们将成型的毛垫连同底下的芦席一并卷起。
用粗大的麻绳紧紧捆成圆柱体。
几十个妇人排成两列,
用上半身的重量,将那些硕大的芦席卷在青石板上疯狂向前推滚。
每一次重压,都在强行让羊毛死死嵌合。
初冬的寒夜里,女工营上空蒸腾起白茫茫的汗气。
受限于手工操作,出炉的毛毡厚薄不均。
有些边角薄如桑纸,中间又厚实如砖块。
女工们用骨刀裁去废边。
将合格的毡块挑出,交由裁缝缝合。
次日清晨。
城外校场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苏齐领着周铁,推着两辆木板车停在中军大帐前。
车上码放着几摞土黄色的物件。
颜色斑驳,质地粗硬,没有半分光泽。
蒙恬披挂整齐走出大帐。
他只看了一眼,便撇开目光。
卖相太差,连大秦最末等的屯田兵穿的粗麻布都不如。
苏齐从巡逻队里叫住一名冻得嘴唇发青、浑身哆嗦的老兵。
“脱去外甲,扒掉麻布内衬。”
苏齐指着板车上的物件,“穿上这套。”
老兵不敢抗命,哆嗦着解开皮甲束带。
换上那件由两块厚实毛毡缝制而成的简易内甲。
下半身套上一条宽大的毡裤。
脚底常年透风的草鞋被扔掉,换成一双厚重的毡筒靴。
最后,一顶两侧垂下护耳的毡帽扣在了头顶。
老兵重新套上冰冷的制式皮甲。
整个人显得略微臃肿笨重。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一阵刺骨的北风卷起校场地上的沙砾。
冷风抽打在驻守士卒的脸颊上。
其他人纷纷缩起脖颈。
唯独那名试装的老兵挺直了腰杆。
原本青紫色的脸颊边缘,褪去惨白,泛起健康的红晕。
他不可遏制地活动着手脚。
鼻腔里喷出的白气越发浓烈。
厚达两指的密实羊毛,成了最严密的屏障。
冷风被死死挡在皮甲之外。
体内的热气在羊毛里打转,散不出去半点。
老兵猛地一捶胸膛。
嗓门洪亮得能传出半里地:“将军!这物件邪门!”
“冷风生生被切断了,硬是一星半点都钻不进来!”
“身上都捂出汗了!”
大秦现役的麻布冬装单薄透风。
将士在塞外过冬全靠硬扛。
这层粗陋的羊毛制品,提供了远超当下的御寒之效。
蒙恬阔步上前。
大掌用力捏了一把老兵胸口厚实的毡甲。
极其坚韧且富含弹性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回。
他后撤一步,右手握住腰间青铜秦剑的剑柄。
利剑出鞘。
蒙恬手腕翻转,以三分力道,挥剑直劈老兵左胸。
以往在校场演练,即便留手,这一剑劈在皮甲上,钝击的力道也足以震断士卒一根肋骨。
老兵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挺。
剑刃砍破了外层的老旧熟皮。
重重砸在里衬的土黄色毛毡上。
预想中骨骼断裂的闷响并未发生。
千万根死死咬合的羊毛,在这瞬间成了最坚韧的肉盾。
羊毛被拉扯下陷,硬生生将这一剑劈砍的力道向四周扯散、化解。
老兵向后滑退了半步,稳住底盘。
除了皮肉感到一阵轻微的闷痛,五脏六腑毫发无伤。
大秦重剑的冲击力,被一层羊毛吞噬殆尽。
蒙恬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保暖尚可归功于厚度。
但这等惊人的防砍防冲撞效能,实打实超出了这名沙场老将的认知。
“牵匹马来!”蒙恬大喝。
近卫迅速牵来一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苏齐展开车上一块宽大厚实的连体毛毡。
直接披在战马背上。
腹部用几条皮带固定锁紧。
马鞍下方,额外垫入一层半寸厚的软毡。
北地苦寒。
一入深冬,战马极易冻伤掉膘,大批病死。
骑兵冬季出关损耗极大,这使得大秦铁骑在严冬只能固守。
此刻,披上加厚毡衣的战马在冷风中甩了甩尾巴。
不再打响鼻御寒。
紧绷的肌肉群彻底放松,甚至惬意地抖动起颈部的长鬃。
战马抗寒的死局,被这块难看的毛料迎刃而解。
冬日进军的最后一副镣铐被斩断了。
蒙恬将秦剑插回剑鞘。
转身面向苏齐。
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此物若数量充足,可抵十万重甲。”
蒙恬字句掷地有声,“三十万关外铁骑,今冬便敢逆着暴雪杀穿匈奴王庭!”
苏齐侧身避开大礼。
他没有顺着蒙恬的宏图霸业往下说。
伸手指了指另一辆板车。
上面放着几口小木箱。
里面装的,是单独筛分出来、质地极其细软顺滑的羊毛尖。
“武夫以厚毡御敌。”
苏齐拍了拍木箱的盖子,“这剩下的尖端细料,才是真正的杀器。”
苏齐抬头,看向天际飘落的第一片初雪。
“将军可听说过,笔落惊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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