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685
六百二十米的谎言
我攥着那把登山镐,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镐尖深深嵌进冰壁,整个身体的重量就悬在这几十厘米的金属上。
脚下是六百米的虚空。
风声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像无数只手拽着我的裤腿往下扯。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每呼一口气,冰碴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老陈!还有多远!”
我仰起头朝上方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也不知道传没传过去。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我看见老陈的冰爪在我头顶三四米的位置,正踢进冰壁里。
“快了!还有五十米!”
又是五十米。
三个小时前他就说还有五十米。
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已经爬了六个小时。出发时是清晨六点,天边刚泛鱼肚白,现在头顶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珠峰北坡的冰壁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我们两个渺小的光点困在正中央。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冰面上。
氧气稀薄得像是用筛子过滤过,每一口都吸不到底。肺里火烧火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时不时飘过几颗黑点。
坚持住,我对自己说。就差最后一段了。
我叫沈默,三十五岁,自由登山者。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没什么正经工作、靠接点户外品牌的广告赞助满山跑的疯子。登过阿空加瓜,爬过麦金利,去年刚从乔戈里峰活着回来——同行的三个人,有一个永远留在了C4营地。
这次是珠峰。
北坡,传统路线。不是什么技术难度最高的路线,但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来珠峰。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大学毕业,不知天高地厚,揣着打工攒的两万块钱就敢来爬世界最高峰。向导是个藏族汉子,叫多吉,比我大十岁。他看了我的装备,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摇头。
“你过不了北坳的。”他说。
我不信。我年轻,有劲儿,觉得自己能征服一切。
后来我确实没过去。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经验。在冰裂缝区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掉,是多吉一把攥住我的安全绳,把我从裂缝边缘拖回来的。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冰爪踢碎的冰碴子掉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在帐篷里,他给我煮了一壶酥油茶,说了一句话。
“登山不是征服山,是征服自己的恐惧。你还没学会。”
第二年,我又去了。
那一次我爬到了七千米。下撤是因为天气,多吉说再往上就是送死。我不甘心,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第三年,七千四。
第四年,七千九。
每一年我都在进步,每一年我都离顶峰更近一步。多吉一直陪着我,每年都带队,每年都在北坡的冰壁上等我。
第五年,我本来应该登顶的。
但那年多吉没来。他带着另一支队伍走南坡,遇到了雪崩。
尸体没找到。
我在珠峰大本营等了他一个月。每天看着北坡的冰壁,想着十二年前他从裂缝里把我拽出来的那个瞬间。
后来我离开了。七年没再碰过登山。
今年我三十五岁了。多吉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四十五了。
我想在还能爬得动的时候,替他去一次峰顶。
“老陈!小心!”
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团黑影从头顶十几米的地方砸下来——是一块脸盆大的冰,被老陈踢松了。
我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死死贴紧冰壁,把头埋下去。
那块冰呼啸着从我身侧掠过,距离我的肩膀不到半米。它翻滚着坠向深渊,消失在黑暗里。好几秒钟之后,我才隐约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老陈在上面骂了一句脏话。
“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在发颤,但应该听不出来。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歇两分钟,缓缓。”
我把额头贴在冰上,大口喘气。
老陈全名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八,是个老登山了。他不是那种电视上常见的职业登山家,登山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的正经工作是高山向导,专门带那些有钱的客户爬珠峰。带一个客户上去,收费三四十万,听起来不少,但每一分都是拿命换的。
这次他不是来赚钱的。
“我带了十一年队,带了四十多个人上峰顶。”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大本营的帐篷里,就着一盏头灯擦冰爪,忽然开口说话,“四十多个人,你知道有几个是真正靠自己的?”
我没吭声。
“十个都不到。”他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剩下那些,都是靠我们这些向导用绳子拖上去的。拖上去,再拖下来。有些人拖下来了,有些人……没拖下来。”
他低下头继续擦冰爪。
“去年有个客户,女的,五十多岁,身体条件其实挺差的。但她特别想登顶,说这是她亡夫的遗愿。我带着她,一路拖到八千五。那天的天气其实已经不行了,风太大,能见度太低。我说下撤,她不干,跪在雪地里求我。”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把她拖上去了。下来的时候,她的氧气面罩冻裂了,脸冻掉一层皮,在医院躺了三个月。”
他把冰爪放下,看着帐篷顶上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布料。
“今年我不带了。今年我想给自己爬一次。”
老陈的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冰镐凿进冰里。
我很庆幸有他在。
“行了,走吧。”老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握紧冰镐,继续往上。
第四个小时。
第五个。
冰壁越来越陡,越来越滑。我记不清自己踢了多少次冰,凿了多少次镐,只记得双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都要用尽全力。
头灯照出的光柱里,能见度不到十米。四周全是白茫茫的冰雪,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偶尔风吹开云雾,能看见脚下的深渊——六百米的垂直落差,摔下去连渣都不剩。
我不敢多看。
“老陈,你到底认不认得路?”
这话问出来我就后悔了。老陈带过四十多个人登顶,怎么可能不认路。
但老陈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他才说:“认得。”
那几秒钟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老陈?”
“别废话,爬。”
我咬着牙继续爬。
第六个小时。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幻觉。
好几次我觉得头顶有光,以为是快到顶了,结果爬上去发现只是一片反射月光的冰壁。还有一次我觉得听见了人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细细的、尖尖的,像风穿过冰裂缝的声音。
我停下来,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我们两个的喘息。
“老陈,”我喊,“你听见什么没有?”
没有回应。
我抬起头,头灯的光柱向上照去——
上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老陈不见了。
“老陈!”
我的喊声被风撕碎。我拼命往上爬,爬了二十多米,冰壁上只剩下他冰爪凿出的痕迹,和一小截被风吹断的安全绳。
那截绳子耷拉在冰面上,断口参差不齐——是被磨断的。
不是冰镐砸的,不是刀子割的,是磨断的。
老陈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我低头往下看。六百米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的呼啸像无数张嘴在嘶吼。
老陈……掉下去了?
我呆在冰壁上,攥着那截断绳,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一年向导,四十多次登顶,经验比我丰富十倍的老陈,掉下去了?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闭上眼,拼命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
最后听见老陈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大概半个小时前,他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后来……后来我一直在爬,一直往上爬,没再听见他说话。
但我一直没有回头看。
我一直以为他就在我头顶几米的地方,像之前六个小时一样。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睁开眼,盯着那截断绳。
断口是被磨断的。冰壁上有棱角尖锐的岩石,如果绳子长时间压在上面来回摩擦——
但我没有感觉到绳子突然松了。
登山的时候,我们是用安全绳连在一起的。如果他掉下去,我早就被拽下去了。
除非——
他解开了安全绳。
我低头看向脚下的深渊。
老陈是自己解开绳子的。他让我继续往上爬,然后自己解开了绳子。
为什么?
“老陈!!!”
我的喊声在冰壁间来回撞击,最终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
永远不会再有回应了。
我在冰壁上挂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头灯的电量开始报警。
然后我继续往上爬。
不是为了登顶。
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老陈死了。我得活着。
我得爬上去,然后下去,把他的死讯带回去。
第七个小时。
我的头灯彻底熄灭了。
不是没电,是灯珠坏了。那一下“啪”的轻响,然后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我贴在冰壁上,一动不动。
四周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方向,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风,还有自己的心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你知道脚下是六百米的深渊,但你看不见它。你知道头顶是八千八百米的峰顶,但你也看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悬在无尽的黑暗中央,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我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我看见光了。
不是头灯的光。
是月亮。
云层忽然被风吹开,一轮满月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光洒在冰壁上,把整个世界照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头,往上看。
然后我看见了。
在头顶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是冰壁的尽头。一道平缓的雪坡向上延伸,雪坡尽头——
是一座玛尼堆。
用石头垒成的玛尼堆。
藏族人的玛尼堆。
多吉的玛尼堆。
我盯着那座玛尼堆,一动不动。
不是峰顶。
这里不是峰顶。
我爬了一夜,爬了七个小时,爬到了离峰顶还有——
我扭头看四周。
月光下,我看见了远处那座熟悉的山脊。
那是珠穆朗玛。
而我站的这个地方,是它旁边的一座卫峰。
海拔不到七千五。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月光照着我,风刮着我,寒气一寸一寸地往骨头里钻。
我花了七个小时,爬上了一座错误的山。
那老陈呢?
老陈知道这是错的吗?
他带过四十多次队,怎么可能认错?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话——“认得。”
我想起他说那句话之前那几秒钟的沉默。
他早就知道了。
从出发的那一刻,从我们踏上这条路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错的。
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站在月光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明白了。
老陈今年四十八了。他带了十一年队,把四十多个人拖上峰顶,自己却一次都没有真正登过顶。每次都是站在山顶上,看着客户拍照、庆祝、哭,然后默默地把他们拖下去。
他太累了。
他想给自己爬一次。
但这些年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记忆,都是带着别人走的那条传统路线。他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一条路。
那天出发前,他看着那条通往峰顶的山脊,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没有说。
我也没有问。
我以为他认得路。
他以为——
他以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站在错误的冰壁上,看着远处那座真正的高峰。
老陈掉进了深渊。
多吉死在雪崩里。
我还活着。
我低下头,看着月光下的冰面。
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蹲下来,用手套扫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一块扁平的金属。
是一块铭牌。
登山者常用的那种,刻着名字、血型、紧急联系人。
上面刻着几个字——
“多吉”
“B型”
“紧急联系人:沈默”
我蹲在那儿,攥着那块铭牌,手指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十二年了。
他被雪崩掩埋,被冰河搬运,被时间的齿轮碾成碎片,最后只剩下这一小块金属,从冰层深处慢慢浮现,等着我来捡。
我攥着它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座真正的珠穆朗玛峰。
月光下,它静静地矗立在那儿,比十二年前更近,也比十二年前更远。
我紧了紧安全绳,往脚下的深渊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我开始下撤。
不是登顶。
是下撤。
老陈死了。多吉死了。我还活着。
我得活着下去。
不是为了征服什么。
是为了告诉他们——
他们的名字,我还记得。
他们走过的路,我还在走。
七百米。
六百米。
五百米。
冰壁逐渐变得平缓,脚下的雪越来越厚。远处出现了几点灯光,是大本营的帐篷。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错误的峰顶。
月光下,玛尼堆静静地立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了一个谎言。
老陈骗了我。
我也骗了我自己。
我以为我在登山,其实我在找一个人。
一个十二年前把我从裂缝里拽出来的人。
一个教我怎么面对恐惧的人。
一个死了七年、连尸体都没找到的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铭牌,把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那几点灯光走去。
身后是六千二百米的冰壁。
头顶是无尽的夜空。
远处,那座真正的高峰,依然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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