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四章 你们终于来了

柳清欢手持轩辕剑，站在圆形的巨大石台上。

    石台地面崩裂如龟甲，深浅沟壑里爬满暗绿湿滑的青苔，脚边碎石簌簌滚落，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坍塌。

    四尊两人合抱粗的祭柱分镇四方，柱身歪歪斜斜，风化斑驳得很厉害，其中一根更是从中断作两截，上面缠绕的铁链垂落满地，褐红色锈迹浸透了石缝。

    一道道深嵌在石面的引血槽从四尊祭柱下蜿蜒而出，槽壁凝结著乌黑干涸的垢迹，如同无数条发黑的血脉，齐齐汇聚向石台正中那方早已干涸的血池。

    柳清欢抬眼向前望去，祭坛之下便是顺著山势铺展的宽阔神道，一级一级依著地势逶迤向上。

    神道两旁，立著一尊尊各种各样的仙禽灵兽、仙官玉女的石象生，面目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有的断了羽翼，有的缺了头颅，寂寂立在晦暗中，之前吓白崚一跳的就是它们。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崚缓步走至他身侧站定，与他一同望向神道尽头。

    灰绿色的瘴雾如潮水般在神道上缓缓流淌，将视线浸得模糊，只能遥遥望见雾霭深处，沉浮著几片巍峨的宫阙剪影。

    「那位无蘅仙君倒真是对身后事颇为上心。」白崚抱著手臂，望著雾中宫阙出声感慨：「不仅地宫修得固若金汤，连地上陵寝都造得如此气派恢弘。」

    只见他眉梢微挑，又道：「他难道就不怕被人刨坟掘墓吗？如果这断仙渊中真的关著其他仙魔的话。

    就算不被刨坟掘墓，天长日久的，也会被蛇虫鼠蚁占成了巢穴吧。」

    「这种地上陵寝，要么有世代守陵人，要么有禁制守护。」    柳清欢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轩辕剑的剑柄，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那位仙君既然没让你家老祖守陵，想来当年此地是布了禁制的。眼下禁制全无，多半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他垂眸扫过脚下崩裂的祭坛与：「看这祭坛被损毁的模样，便不是自然风化的结果，而是人为。」

    白崚啧啧两声，转头却瞥见柳清欢眉头微蹙，神色有异。  

    「太微道友，你可是瞧出什么不对？」

    柳清欢沉吟片刻，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地上陵寝，和我们见到的地宫，似乎不像一家子的？」

    白崚愣了愣，抬眼望了望山壁高处那处他们进来的洞口，摸著下巴缓缓点头。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从没见过哪家地宫的棂星门，开在地上陵寝范围之外的。

    不过……会不会是那位真仙的故意为之？

    鉴于他生前树敌无数，这地上陵寝说不定只是个障眼法，一个引人进入断仙渊的幌子，其实真正的陵墓并不在此。」

    「是吗？」柳清欢低声应了句，眉峰却依旧未展，显然并未全然打消疑虑。

    白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起来，咱们能找到真地宫也全是机缘。    正好你的灵宠发现了蛇穴，而蛇穴正好建在地陵之上——嗯，大约也不是正好，那蛇穴修筑的年月比地陵晚得多，多半是那群妖蛇钻洞时，无意间挖到了地宫。」

    柳清欢正欲再言，耳尖微动，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惑，因为四处探查的福宝几个回来了。

    这断仙渊内禁绝法力，因此除了福宝，幽焾和月謽都化为了原形，身形庞大的黑羽凤凰从头顶飞过，一身雪白皮毛的天曜贪狼威风凛凛地走来，脑袋上还坐了只小猴子。

    「主人，地陵外面有道十数丈高的墙，

    不过被破开了一个大洞，现在爬满了藤蔓。」福宝汇报导：「从洞口的痕迹来看，近期绝对有东西从那里经过，不是人就是妖兽。」

    柳清欢神色一凛，与白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暗自提了几分戒备。

    「等下我与白崚道友进里面看看，你们就几个守在此处。」柳清欢道，抬手指向左侧山壁上那处进来的洞口，语气郑重。

    「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务必守好。」

    这断仙渊深逾千仞，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近乎没有落脚攀爬之处。

    再加之地域禁灵又禁空，纵是仙人也难腾空，所以他们想要出去，只能原路返回。

    「主人，要不让幽焾或者慧天跟你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福宝有些不放心。

    「不必。」柳清欢摇头：「洞口安危更要紧。」    交代完毕，他便提了轩辕剑，与白崚一同迈步走下祭坛。

    两人顺著神道石阶一路向上，耳畔除了呜咽的风声，便只剩瘴雾漫过林间枝叶、被潮气凝作水珠滚落的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仙陵，神道两侧却生长著一棵棵枝繁叶茂的阴水寒松，犹如尽责的守陵者，无声矗立在灰暗里。

    再往上走片刻，前方的林木骤然一空，一片浩大的废墟赫然撞入眼帘。

    主殿的屋顶早已塌落大半，裸露的梁木焦黑腐朽，廊柱断的断、折的折，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阶前的赑屃驮碑裂成了三截，碑文字迹漫漶，早已看不清当年刻了何等功绩。

    满地碎石瓦砾间长满了杂草与毒菌，风穿过残破的殿门，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整座陵寝毁得彻底，只剩下残垣断壁，还在勉强支撑著旧日的恢弘轮廓。

    「这边！」白崚的声音从废墟深处传来，他拨开齐腰的荒草，指著殿角一处半掩在碎石后的石门：「这里有道门，是通地下的。」

    两人合力挪开挡门的巨石，石门后是一条狭长曲折的甬道，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尽头才出现一间方正的地下石室。

    与其说是石室，倒更像一座天牢。

    四面石壁冰冷粗糙，数根婴儿手臂粗的银白色锁链从穹顶垂落，链身刻满细密的符文，另一端死死锁著墙角的一具骷髅。    两人没敢贸然踏入，停在门口远远观望，只见那骷髅半倚著石壁瘫坐，身上的骨头如同玉石一般，在昏暗里泛著淡淡的光辉。

    但其四肢关节处，都生出长长的尖锐骨刺，手骨生著利爪，颅骨轮廓也异于常人，一望便知绝非人的骸骨。

    白崚提起手中长剑，隔著老远用剑尖戳了戳那骷髅的脚爪，骨头相撞发出清脆的嗒声。

    「看样子，应该是死透了……」

    他话音未落，那骷髅空洞的眼窝深处，骤然腾起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小心！」柳清欢低喝一声，按剑后撤。

    白崚吓得手一缩，连忙收回手，猛地向后退了三四步。

    只听「咔咔咔」一阵细碎的骨节摩擦声响，那具骷髅缓缓抬起头颅，挺直了脊背，锁在身上各处的锁链随著它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响。

    它下颌骨一开一合，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从沉睡中醒来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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