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祖龙残魂
江尘羽等人很快便抵达了正殿。
龙月璃走在最前头，推开侧门时还回头嘱咐了一句“里边灰尘大，别乱碰东西”，可等众人真正踏进殿中，她自己的脚步先慢了下来。
那些石雕从殿门两侧一路排列到殿尾，足足有数十尊。
有的是龙首人身、手持长戟的武将模样；有的是盘龙绕柱、龙口衔珠的图腾柱；有的是整条巨龙腾空欲飞的巨像，龙身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还有的是半人半龙的祭司模样，双手合十，龙角低垂，像在祈祷什么。
哪怕是以谢曦雪的眼界，也不由得流露出惊讶之色。
她站在一尊巨龙腾空的石雕前，微微仰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罕见地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这些石雕里透出的气韵，是一种久经岁月沉积之后才能凝出的厚重，是整支族群数千年文明的缩影。
她甚至伸手虚虚拂过石雕表面，感受石料中残留的龙元纹路。
那些纹路早已不活跃，却仍带着一股沉而稳的底蕴，像沉睡的余温。
众人散开在殿中各自观览。
傲霜与鸾凤在一尊手持长戟的龙首武将像前停了许久，两人小声讨论那戟的构造与用法。
诗钰拉着小玉和温蝶衣在一尊幼龙戏珠的小石雕前蹲了半天，小玉拿指尖去碰石珠，被诗钰拍开又凑上去。
魔清秋与魔清雨绕到殿尾，看一尊半人半龙的祭司像，魔清秋还将自己的尾巴与那祭司的石尾并在一处比长短。
张无极慢慢走在最后，目光从一尊尊石雕上滑过，偶尔停下来，用手里的魂幡轻轻碰一下石面，感受那之下是否封着什么。
江尘羽走在殿中，步伐不快，目光从两侧的石雕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很细，但大多数石雕只扫两眼便移开了。
直到他走到正殿偏左的一排石雕前，忽然停住。
那排石雕立在殿角，远离正中的主像群，位置偏僻，石料也远不如前头那些华美。
通体是极普通的灰白石料，没有龙魂晶石的流光，也没有黑曜龙岩的暗纹。
雕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条盘踞在石座上的小蛇模样的龙，龙身粗短，龙首低垂，龙角只有短短两截，连鳞片都雕得模模糊糊，像是赶工做出来的次品。
若不是在这座殿里，放在外头路边，怕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江尘羽在那尊石雕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
他看了好几息，没动。
察觉到他的异常，红颜们纷纷围了过来。
诗钰拉着温蝶衣从幼龙戏珠那边跑过来，小玉跟在后头。
傲霜与鸾凤也收了讨论，从武将像那边走过来。
魔清秋与魔清雨从殿尾踱回来，张无极也慢吞吞地走到人群边上。
谢曦雪最后一个到，她走得不急不缓，目光却已经在江尘羽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
“是那座雕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吗？”
张无极眨了眨水灵的眼，朝那尊灰白石雕凑近了两步，左看右看。
她没看出什么门道。
那石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石料差，雕工糙，连龙角都断了半截，放在外头当垫脚石都嫌磕脚。
江尘羽没有立刻答话。
他摸了摸下巴，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在那尊石雕龙首下方那一小片石面上轻轻叩了叩。
石面发出的声音闷而沉，和叩普通石头没什么分别。
他又换了个位置，叩了第二下，第三下。
叩到第四下时，他的指尖停在了龙首下颌与石座交界处的一道极细的缝隙上。
他将指腹按在那道缝隙上，感受了几息，随后将手收回来。
“这座雕像我能带走吗？”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龙月璃脸上。
他的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随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浮着一层极淡的光。
“感觉它和我挺有缘分的样子。”
龙月璃挠了挠头。
她走到那尊石雕前，弯腰看了看，又直起身，将双手叉在腰上，银白龙尾在身后甩了两圈。
正常情况下，源龙宫里的东西自然不能随便给人。
可江尘羽开口嘛，她觉得事情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毕竟，现在龙族总共就两个龙王。
白龙王龙素素馋江尘羽身子，恨不得跟他一起在床单上滚来滚去，这事龙月璃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金龙王嘛，那就更别说了，体内直接被植入了江尘羽的血脉，连命脉都绑在一起了。
这二位要是知道江尘羽看上了一尊破石雕，怕是连问都不会问，直接叫人给他搬上车。
“行吧，反正这些位置偏僻的雕像都是用来摆设用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把它带走也没有关系。”
龙月璃将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朝那尊石雕扬了扬下巴。
她顿了顿，又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身旁的男子，歪了歪脑袋：
“不过我有点好奇，尘羽你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呢？
这雕得也不怎么样，在这里就是最普通的一款。”
“这里面应该有东西。”
江尘羽没有和龙月璃解释太多。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右拳握紧，拳面上暗金色翻涌起来，交缠成一层极薄的锋芒。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红颜们极快地扫了一眼，示意她们退开些。
谢曦雪第一个往后退了三步，其余人也跟着散开。
龙月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诗钰拉着胳膊拽到了旁边。
江尘羽将拳头收回身侧，然后猛地朝那尊石雕轰出。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直直地砸在石雕龙首与石座的交界处。拳风裹着魔气与真火，在触及石面的瞬间炸开。
整尊石雕从正中裂开，碎成七八块大小不一的石块，朝四面八方崩飞出去。
碎石打在殿柱上叮当作响，又滚落满地。
龙月璃被那声音震得缩了缩脖子，正想抱怨两句，可话到嘴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石雕碎裂之后，原本被石料包裹的龙首位置，有一团金色的光芒缓缓浮起。
那光芒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纯粹的金色，内里隐约可见一条极小的龙影在盘旋。
那龙影极淡极虚，几乎看不真切，可散发出的气息却让整座正殿都静了下来。
殿中所有石雕表面同时亮了一下，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龙元纹路像被什么唤醒，从石料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齐刷刷地朝向那团金光的方向。
连殿顶那些龙骨梁上的古龙文也跟着亮了几息。
龙月璃在看到那团金光的瞬间，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石砖，银白龙尾垂在身后，尾巴尖都在发抖。
她勉强抬起头，用那双金棕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团金光，嘴唇哆嗦了好几息，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祖龙残魂……居然是祖龙残魂……它不是消失许久了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颤，连尾音都在打飘。
祖龙残魂。
那是龙族传说中才有的东西。
上古时期，龙族始祖以自身龙魂为引，将整支龙族的气运与血脉凝成一道印记，封在龙族最深处。
后来龙族遭遇大劫，祖龙残魂便从族中消失，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人说它在劫难中彻底散了，有人说它被某位先祖带去了别处藏起，还有人说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无人能找到。
千百年来，龙族中无数强者试图寻回祖龙残魂，都以失败告终。
可如今，它就这样浮在一尊灰白石头雕的碎块之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江尘羽与那团金色光芒对视着。
金光中那条极小的龙影在半空缓缓盘旋，每转一圈，殿中那些石雕上的龙元纹路便跟着亮一下，像是臣子在朝拜什么。
江尘羽右手仍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左手垂在身侧。
他感受到了那团金光中蕴含的力量，比金龙王全盛时还要古老，还要沉。
祖龙残魂也在看他。
那龙影虽小，可那双龙目却极亮，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它绕着金光边缘游了一圈，将龙首偏了偏，像在打量一个从没见过的物种。
那双龙目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好奇，像一只沉睡了千年的老龟忽然被翻了个身，正琢磨眼前这翻动它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江尘羽没有轻举妄动。
他太清楚这种级别的残魂是什么分量了。
祖龙残魂，里面封着的东西远不止一缕魂魄那么简单。
它若发起疯来，整座源龙宫怕都要跟着塌。
他缓缓将右拳收回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周身的灵力与魔气都平复下来。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团金光在原地悬了几息，忽然猛地一缩，从拳头大小缩成弹丸大小，又从弹丸大小拉成一道极细极长的金色流光。
流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没有朝殿外飞，也没有朝那些石雕落，而是直直地朝江尘羽的胸口扎去。
江尘羽没来得及躲，那道流光便已没入了他心口。
周围一众红颜的神情顿时就变了。
谢曦雪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剑意从她身周铺开，将满殿尘灰都压得贴回了地面。
傲霜与鸾凤一左一右踏前一步，将江尘羽护在中间。
诗钰抱着小玉和温蝶衣往后退了两步，魔清秋与魔清雨则绕到了江尘羽身后，一前一后封死了所有退路。
张无极将魂幡竖在身前，指尖在幡面上飞快地画了一道镇魂符。
她们缓缓将龙月璃给隔了开。
龙月璃还跪在地上，脑袋仰着，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倒不是她们不相信龙月璃，她们只不过不想让除她们以外的任何人接触处于未知状态的江尘羽。
龙月璃是龙族的人，祖龙残魂是龙族的圣物，谁知道这残魂钻进去之后，龙月璃会不会也被牵涉其中。
这种时候，多一分小心都不为过。
江尘羽身上的气息开始不断变化。
起先是暗金色的天魔之力，那是他本来的底子，沉稳而晦暗。
然后是剑意，凛冽而锋利，从周身毛孔里往外钻。
再然后，那层暗金色与赤金色全都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纯粹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从经脉中倒灌而出，将他整个人都浸在其中。
他的瞳孔被染成了特殊的金色，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又恢复成原本的墨色，紧接着又变成金色，再变回墨色。
江尘羽的手指微微蜷曲又伸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跟他的意志较劲。
“你们是何人？”
江尘羽缓缓开口。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他抬起右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动作生疏得像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
“现在又是什么时代？”
那声音又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像个刚从长梦里醒来的人，还没摸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看到这一幕，谢曦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然看得出来，在这场意识交锋中，祖龙的残魂占据了上风，甚至能从江尘羽手中夺过身体的掌控权。
她不在乎那残魂是什么来头，也不在乎它曾经有多辉煌。
她只在乎此刻它占了她逆徒的身。
她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寸，那半寸剑身寒光凛冽，照得殿中温度都低了几分。
她朝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锁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从他身体里出去。
不然，别说你只是祖龙遗留于世间的残魂，就算你真是祖龙，我也一定会将你给彻底抹杀。”
她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犹豫。
祖龙也好，始祖也好，在她眼里都不如江尘羽一根头发重要。
而听到谢曦雪的威胁，祖龙的残魂操控的江尘羽则是不屑地笑了下。
那笑容挂在江尘羽脸上，却全然不是江尘羽平日的神情。
嘴角歪着，眼尾挑着，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倨傲。
它抬起江尘羽的右手，掌心朝上，将那层纯粹的金色光芒凝成一小团，像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就凭……”
它才说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
它想说的是，就凭你们这些人族修士，也配威胁它？
可它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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