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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6章 全国的路


九月十二日入秋。

沈阳干冷的风贴着太原街的马路牙子刮得呼呼响,武伯鑫裹着厚重的呢子大衣躲在路边公用电话亭里,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塞进投币口拨通了十一位号码。

“喂魏总吗,是我啊,沈阳这片第一家代理商的合同我已经彻底按死了。”

魏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你瞧着沈阳那边咋样?”

武伯鑫搓着手在亭子里直跺脚。

“这破地方比天津冻人多了,不过他们这市场倒是真烫手得很,底下这帮地头蛇的分销网子全连成一大片了。”

魏勇转身走回桌前。

“你自己拿捏着点分寸,东北那一摊子售后站点必须卡在第一批货落地之前给我支棱起来。”

“放心我门清着呢,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把铺面租金给结了。”

随着硬币砸进机箱的一声脆响通话也就断了。

这年冬天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北京某饭店二楼的大会议室里扯起了一条红底白字的大横幅,屋里密密麻麻挤了整整二十张大圆桌,天津来的马姐穿着红底黑花棉袄坐在第一桌主位,保定的刘老板正凑过去给旁边西安的老孙点着烟卷,广州陈老板大大咧咧把砖头块似的大哥大砸在桌面上拉开椅子落座,后面第二桌还坐着穿着厚皮夹克到处瞄的沈阳代理商,全国各地的大老板们这会子全堆在一块了。

乾进来偏偏没往前排凑,只套了件灰扑扑的毛衣缩在最后头角落的折叠椅里,大厅白炽灯照着他越过二十张人头攒动的桌子死盯着前面那个高地台,他腰带上那把磨光了角的旧扳手正硌着椅背,这玩意总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四年前那个攥着一把假火车票跑了三条胡同的下午,甚至还连带着那个坐在破货车里死盯着天津国道假检查站的黑夜,可这乱七八糟的回忆转头就全拍死在眼前这片热闹的桌椅板凳里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跟着魏勇走上台的脚步慢慢瘪了下去,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站定在带底座的麦克风跟前,迎着底下两百多双眼珠子单手掐住金属杆往外扫了一圈。

“今天在底下坐着的主位,有死心塌地跟我干了整四年的,也有才搭伙了半年的。”

魏勇的声音在会场上方来回荡着,前排老陈两手扣在桌面上没出声,杨影手里捏着笔记本定定地看着台上。

“但我今儿个就得把话给你们撂在这里。”

魏勇猛地撒开那根黑杆子。

“这秦勇科技它不是我魏勇一个人的。”

台下一群老板面面相觑愣是没一点声响。

“这是底下千千万万个信咱们机器质量信咱们售后服务的老百姓的底子。”

魏勇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算个啥啊,我顶破天就是个帮大伙把机器推到他们家门口的搬运工罢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马姐第一个抬起手使劲砸出巴掌声,这动静瞬间带起底下成百上千道拍手的浪潮在墙皮上撞得嗡嗡响。

乾进来软趴趴地靠在后头,伸手摸到皮带扣把那旧扳手给扯了下来摊在手心里,大拇指来回蹭着底下的调节螺纹让这铁疙瘩在手里转了一大圈,借着头顶的灯光看足了表面闪的寒光,这才重新把手柄死死卡回了自己腰上。

第二百三十四章

一九九七年二月六日的除夕夜里,北京呼家楼院里的地砖还糊着层白雪,魏勇正拎着两瓶白酒戳在正房门槛边,听着厨房里杨影拿菜刀猛剁案板的咔咔声,旁边老陈缩在火炉边拿铁钳子死命往里怼黑煤炭,连武伯鑫都在墙角哼哧哼哧地踩平那几个空纸箱。

当年起家这五个人就这么七扭八歪地全散在院子里,头顶那棵老槐树生生胖了一整圈连树皮的裂口都挣开了,一大片枝桠撑出去挡了小半边天,而角落红砖缝里长年死钉着的那根破铁钉上正晃荡着一把备用的活口扳手,这时乾进来披着一身黑皮衣带着两肩膀落雪推开了院门,回头把木门闩死死卡进槽孔里。

他抬眼瞅见墙根的铁钉便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凑过去,用左手把那满是灰土的备用扳手扯了下来,紧接着又从腰上摸出自己那把旧疙瘩,两只手平端着把这两把长宽丝毫不差的扳手凑成一对,就这么看着一把被摸得锃光瓦亮一把落满死灰,愣在了当场。

耳听着厨房里热油炸出呲啦乱响,乾进来独自挪到台阶上贴着那第二层石阶蹲下,由着黑皮衣下摆浸在雪水里,他举起右手那把锃亮的旧家伙照着青石边缘直接猛磕了下去。

一声清脆破空的叮当脆响在院里炸开。

乾进来顿了一下复又加上力道狠砸下去,先是一道闷响紧接着又是第三声脆音连绵着透出来,他停住右手的活计换成左手死攥住那把蒙灰的铁件,照猫画虎地顺着石阶边缘再次敲出三下死动静,这六声首尾相接的破铜烂铁声在雪地里连绵得没有半点滞涩。

那动静震得旁边正房的玻璃直打颤,随即一只手把窗框暴力推得砸在墙上,杨影攥着半把宽刃菜刀就从里头探出半截身子。

“我说乾子你有毛病啊!”

杨影伸长了脖子嗷了一嗓子。

“别搁那敲你那破铁疙瘩了!菜都他妈要凉透了!”

乾进来抬头迎着女人的骂声扯出一个浑不吝的笑来,反手把旧扳手掖回腰间顺道把新疙瘩揣进兜里,按着大腿拍了两下便直起腰往门里钻去,上台阶时他不经意回头瞄了眼地砖上刚积起来的白雪,老槐树梢底下的冰凌子正透着光,而墙角那颗破铁钉上已然光秃秃的了。

正房中央架着那张摆满热菜的大圆桌子,中间翻滚着气的砂锅正围着他们五个老面孔,老陈夹起块不知道啥玩意炖出来的深色肥肉塞进嘴里生嚼了两下咽进肚,随手撂下筷子隔着热气瞧对面的乾进来。

“哎乾子啊。”

乾进来收回搭在桌沿的手。

“你腰上挂着那个破扳手,到底他娘的敲了多少个年头了?”

乾进来死盯着对面那只缺口的瓷碗。

“满打满算得四年了。”

老陈端着酒盅嗦了一小口辛辣味。

“敲四年愣是还没烂透呢。”

乾进来直接掀开衣服底摆拽下那铁物件搁在油亮亮的木头桌面上,任那点寒光乱反着人影。

“这废铁本就不容易死透。”

他猛地抬眼死盯住老陈的浑浊眼珠。

“咱们这号人更是一样命硬。”

坐在当门主位的魏勇顺手拧开红盖子白酒沿圈给几个人全给倒满了,搁下空瓶后端着大半杯烈酒直接站起身,其余四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同抬头看着他那张脸扫过众人,四年前凑在这桌上的旧人早少了个去向不明的,剩下的五个这会倒还算是须尾俱全地扎堆在这,魏勇这才动了嘴皮子。

“整整四年前我也在这破桌上放过屁。”

他拖着慢吞吞的调子。

“我说以后日子他妈的长着呢,大家伙最好抱团一块往下头走。”

魏勇把杯子端到了胸口正前方。

“现在四年这坎已经过去了。”

他盯着对面落满雪花的破窗。

“这道没走到头,你们几个倒是真忍住了没跑。”

魏勇手腕使劲往前一送。

“既然这样那就别怂继续往下走。”

魏勇仰起脖子由着烈酒刀子似的一路烧进胃里,随即把空玻璃砸在板子上惹得其余四人跟着一饮而尽,只余下窗外连天的白雪在死寂里越下越密。

乾进来烂泥似的倒回椅背里,眼见着自己随手扔在桌角的那把扳手顺着滑溜的缝隙直往下掉,硬邦邦的金属砸在木椅子腿上撞出一声沉闷的回音,这道顺着地砖震碎进空气里的声音根本传不出这热乎的正屋。

秦勇科技从当初一间破败的库房杀到了天南海北,铁打的扳手从光秃秃的一把攒出了底子,到底还是蹚出了一条活路,只要这铁件磕碰的响动还没断气,他们这日子就还能接着往死里折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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