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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司马惶惶,微冀茫茫


第462章  司马惶惶,微冀茫茫

    崤函南道。

    羽檄一夜十至。

    司马懿最先收到的消息是汉军以霹雳车施火攻夺城,他不以为然。因为郝昭亲自坐镇五庄关,他信得过杜袭、郝昭这对组合。

    其后第二封羽檄飞报接踵而至,乃是杜袭欲与郝昭施半登而击之策,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妥,但转念便稍稍放下心来。

    因为以杜袭之智、郝昭之能,一定能警惕汉军声东击西、以奇兵从侧面夺塬之策。

    只是第三封羽檄未至,他陡然从小憩中惊醒,终于想到汉军可能会向北夺取山梁,再以火隔绝南北。一时间且惊且忧,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抱著几分侥幸,愿自己是杞人忧天,愿郝昭能化险为夷。

    而就在其人惊忧难解之际,又一封羽檄终于送达,司马懿看完这封羽檄军报,且骇且丧,不可抑制,只得面壁而立,勉力自镇,也不再示此檄于众。

    汉军果如他所忧那般,以奇兵夺取了山梁,隔绝了南北。可——这封羽檄的内容不止于此。

    这只是前因。

    后果乃是————瀵井已失。

    傅猛力战而死,胡悍临阵反戈,王颀被胡悍所部乱刀斫死,石苞侥幸得免,蒋权遭困被俘——

    一则又一则讯息入眼,每一则都足令人骨颤肉惊,却全挤在了同一份羽檄之上,一股深深的无

    力感向他袭来,将他笼罩。

    一众文武将校问他潼关如何?他默不能对,只说一切尚在掌控,又命他们各归营垒,防止魏延再丛宜阳分精锐夜袭。

    后半夜,羽檄数至。

    与他心中所忧者相比,都已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只关心五庄关上一万之众能有多少人能退回麟趾塬,甚至这一万之众都已不是重点,最关键的是郝昭能否从五庄生还。

    瀵井既失,潼关虽连城九座,却都已形同虚设,唯有退保主关,而麟趾主关无险可守。

    在汉军势不可挡的恐怖威压下,在叛者反戈一击、顿失大军近万连城数座的惨败下,能否守住麟趾关,只能看有无大将稳定军心。  

    如此大将,唯余郝昭一人而已。

    早知如此,他何苦驰援洛阳?!

    毕竟他驰援洛阳以来一事无成,就连魏延都不是被他逼退,而是主动撤离了洛阳。

    卢氏之围已解。

    但也正如他所料,不是王凌打败了卢氏城下的马岱,而是魏延遣使命马岱解卢氏之围保全实力。

    如今这韩卢道上,可以说是司马懿、王基、王肃、王凌——还有河南蒯乡道的满宠围住了魏延,也可以说是马岱与魏延两面夹击把司马懿、王凌围在了中间。

    辟恶山被司马懿毫不费力地夺了下来,司马懿甚至亲自上了辟恶山诱魏延来攻,因为据他判断,魏延根本看不起他司马懿。

    可偏偏魏延竟不上当,也不向南突围返回商雒。

    而是就这么在宜阳、陆浑、梁、郏诸具间据关守险住下了,甚至近日还散布消息,大有举军东向,杀往许昌、南阳的迹象。

    这完全出乎了司马懿的预料,他根本没想过魏延竟然还有魏境当流寇这种选项。

    堂堂一国骠骑,能甘当流寇?

    而军中将校听到这种消息后,却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以『天子播越南阳,不得使蜀寇叛民东扩』为由频频请战。

    司马懿一时竟也分不清,魏延是当真准备铤而走险当流寇,还是说这是诱敌来犯以逸待劳之策,毕竟魏延著实不能以常理度之。

    有时候他鲁莽得可怕,又时候又有几分理智。显然这不是魏延个人的问题,而是魏延麾下也有能人,且还是既能分析局势,又能劝住魏延不要冲动的能人。

    魏延变得不可预料,司马懿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等魏延犯错,然后再采取行动。

    可如今潼关竟然告急,而他司马懿依旧一事无成,这就越发显得他此番驰援洛阳是个天大的错误,他一时间开始怀疑起了自我。

    一夜之间,羽檄十至。

    可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传来任何关于郝昭的讯息。

    有的只是五庄、巡底万余魏军在撤离途中被汉军截击,自相蹈籍而死者不可胜数——有的只是控扼禁沟的禁峪关也已弃守,倘若郝昭不能归还则石门关也要弃守。

    一日之内。

    又是羽檄交至。

    司马懿等了一天消息。

    等到最后,杜袭终于来报。

    石门关也已弃守,禁沟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失陷,军心大丧,郝昭仍旧不知所踪,恐不得还。

    即使司马懿已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则消息还是彻底怔住,而所有的侥幸都已化为飞灰泡影。

    崤函南道。

    中军大帐。

    骠骑将军府长史颜斐、骠骑将军府司马陈圭、王凌次子王金虎,讨寇将军王基、散骑常侍王肃、征虏将军州泰————十余名最最核心的将校文武聚于一帐。

    默然许久许久。

    等到众人都已心焦茫然,司马懿才终于徐徐作声:「潼关连城九座,蜀寇一战而夺七关,郝昭生死不知,潼关——或已非国家所有。」

    此言一出,帐中霎时死寂。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司马懿,无不是目瞪口呆,无不是茫然失措,似是一时没能听清这位骠骑将军到底在说些什么。

    王金虎头一个脱口而出:「骠骑将军莫不是说笑?!

    「将军适才也说,潼关仍有连城九座,蜀寇如何一战而夺七关?难道蜀寇竟有百万之众不成?!」

    司马懿默然不答,并不应他。

    王金虎看著司马懿那张沉郁灰败的老脸,察觉到这老东西一夜不见似乎老了好几岁,心头猛地一突,却仍是不敢置信。

    又转头去看长史颜斐,颜斐垂著眼,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帐中根本没有他这个人。倘若司马懿所言非虚,那这位骠骑长史应是已经晓得消息了?

    王朗之子王肃此时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是猛地起身,紧接著摇头不止:「潼关经营已久,郝扬烈又乃陛下心膂股肱,坐镇潼关,还有杜军师参赞军事,便是蜀寇倾国而来,也断无一战而夺七关的道理吧?」

    此言一落,帐内诸将纷纷出言,全都是不能置信之语,全都是不能置信之色。

    司马懿始终没有再发一言。

    到最后,他才终于将案上羽檄一下摊开,散乱在案。

    众人早就看到这叠羽檄飞报,此刻纷纷上前。

    王金虎头一个抢上前去,目光扫过那一封封报一行行字,瞳孔终于缩了又缩。

    「五庄关失守?」

    「瀵井关失守?」

    「傅猛战死?」

    「胡悍反戈?!」

    一阵阵惊呼从神色几乎完全一致的众人口中不断脱出。

    「蒋权——蒋权竟然降了?!」王肃跟跄几下,几乎栽倒,站定身子后才转过头来死死盯住司马懿。

    「蒋公衡乃中护军族子!得天子信重,乃监一军,如何会降?!如何能降?!」

    王肃是认识蒋权的,蒋济自己的儿子蒋秀是个纨绔子弟,反倒是族侄蒋权有几分本事,蒋济便将他引入朝堂以为侍郎,天子亲近于他,拔为散骑常侍,又让他监军潼关。

    司马懿与蒋济乃是多年好友,对其族子蒋权向来有几分照拂,而如此之人竟然投敌?!

    一时竟也没人能够回答他,这羽檄飞报全用了杜袭的军师印,断无作伪之可能。

    与那被斫成肉酱的王颀同族的王基沉默著将羽檄一张张看完,看到最后一封时,身心俱已微颤,却仍是强撑著把它稳稳放下。

    他抬起头来,问司马懿:「骠骑将军。

    「郝扬烈——当真回不来了?」

    司马懿依旧默然以对。

    帐中再度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王凌次子王金虎突然猛地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王二郎!」州泰厉声喝道。

    「你往哪里去?!」

    「回师!」王金虎头也不回,继续前走,且行且言。

    「现在回师还来得及!

    「潼关在则洛阳安!潼关失则洛阳危!魏延生死存亡已无关大局!且撤了宜阳之围,放魏延回

    去!

    「杜军师还在待援!与其在此再多迁延,不如昼夜兼程驰援潼关!有杜军师在,有我等数万之众在,如何不能把潼关保住?!」

    言及此处,他已至帐门,却又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从帐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当年夏侯妙才战死汉中,杜军师主持大局,守到了太祖援军!两年前大将军右将军双双殉国,杜军师依旧稳住了局面,据郿坞自保!等到了骠骑之师!

    「如今不过丢了几座关城,麟趾尚在,金陡尚在,杜军师尚在!

    「还有湖县、弘农、陕县数万大军尚在!只要我等速速回援潼关就必不会丢!」

    他这番话说的又气又急,说到最后已是直接吼了出来,全然不顾所谓的上下尊卑。

    帐中一时也是无人应声。

    王肃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话。

    王基也紧皱著眉,目光在司马懿与王金虎之间来回游移。

    「晚了。」司马懿终于开口。

    「什么?」王金虎刚刚拔步,复又转回身来,「事在人为!望骠骑将军莫要丧我王师志气!」

    「晚了。」司马懿又道。

    「若潼关有救,我早已调军。

    「然事已至此,势颓至此,潼关已非国家所有,我无能为也。」

    「事在人为!」王基也终于按捺不住,「司马公!事在人为!与其在此多作犹疑猜测,不如依金虎之言稍稍撤围,回师潼关!」

    司马懿看著他,忽然长叹一气。

    王基心头一凛,这位骠骑将军乃是他之恩主,因为恩主举荐,他才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又外放为太守镇将。

    追随这位恩主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位恩主在人前如此叹气,难不成如今局势竟已比关中尽丧之时都要严重?

    「确要回师。」司马懿道。

    「但不是去救潼关。」

    王金虎愣了愣:「这是何意?」

    「保湖县、函谷、弘农。」司马懿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司马懿口中的函谷,却不是此前魏延攻破的那座函谷关,而是真正的秦之函谷。

    却又不只是从前的秦之函谷。

    当年曹操西征马超、韩遂,过秦函谷关,河滩道路还未开发,曹操恶秦函谷之险峻,乃命人在大河裸露出来的河滩开辟了新的道路,又在道路上建了一座关卡。

    此关南靠『稠桑塬』,也就是秦函谷所在塬台,北依大河,乃是湖县通往弘农的必经关卡。

    当年是为防马超、韩遂东侵的,后来西方无战事,此关遂废,直到汉得关中,『潼关—弘农」

    沿线的各个关卡才重新建造起来。

    加上秦函谷关,如今天下有三座叫作函谷关的关卡,一座曰秦,一座曰魏,一座曰汉,所谓汉关,也就是魏延此前攻破那座。

    司马懿伸手指向舆图,手指从麟趾关一路向东移去:「麟趾关虽然雄峻,于夺得七关的蜀寇而言,却近乎无险可守,郝伯道若在,尚能以一身恩威、本事镇住局面。

    「可如今郝伯道生死不知,潼关军中再无第二人有此分量,杜子绪虽足智多谋,终究不是将帅之才,平素在军亦无甚恩威可建,此时断不能令惶惶之众甘心死守。

    「况且,就连中护军族子都已叛魏降蜀,潼关人心已不足信,必是人人自危,欲效之者众。

    「杜子绪于此无能为也,是以唯弃关而走一途而已。

    「不然,恐怕就连他也要为蜀寇叛贼所杀,大魏西线防线倾刻间山崩瓦解,洛阳复危矣。」

    司马懿言即此处,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蒋济乃是大魏重臣,其族子尚且降汉,其他人呢?

    那些本就与大魏离心离德的士家子,那些被质任之制强压著不敢反叛却心存怨望关西将校,难道还会为魏国死守到底?

    王金虎咬紧牙关,本想反驳说大魏如何没有忠志之士?可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来。

    如何没有忠志之士呢?郝昭、傅猛这些人不是战死了吗?就是蒋权不也是穷途末路才投降的吗?

    司马懿徐徐而言,道:「之所以召尔等至此,便是要回师镇守湖县、函谷、弘农、陕县——尤其湖县。

    「一为接应杜子绪。

    「其二,潼关既失,湖县首当其冲,人心思乱,倘若再失,蜀寇必能在湖县就粮。

    「五万大军,十万石粮便足以支撑一月,届时蜀寇不必从关中辗转输运,便可长驱直入,一路东向,而东方又有魏延作乱,届时腹背受敌,如之奈何?

    「真若如此,大魏只怕连迁都的时间也无存了。」

    帐中悚然。

    迁都二字直灼得人说不出话来。

    还能说些什么呢?大魏才定都洛阳几年?如今竟已经到了要议论迁都的地步?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司马懿说的是对的。

    潼关是大魏的西大门。

    潼关一破,门户洞开,汉军便当真可以长驱直入,一路向东,所谓湖县、函谷、弘农、陕县、

    渑池——一路过来几乎没有一座坚城雄关,将来能否守住城,几乎就是看汉军粮草能持续多久,是魏军先绝粮,还是汉军先绝粮。

    这是魏军能够守住城池的情况。

    假若杜袭当真弃潼关而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在汉军之前,把这些城池全都攥在手里,把一座座城关变成一颗颗钉子,让汉军一颗一颗去拔,用空间换时间。

    保住湖县,便保住了函谷。

    保住函谷,便保住了弘农。

    保住弘农,大魏便还有不必迁都的可能————又或者说————还有从容迁都的余地。

    而这需要一堆能死守之将。

    王金虎猛地抬起头来:「骠骑将军!

    「末将请命死守湖县!」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王基也上前一步:「司马公且在此处困住魏延,末将愿率本部人马驰援湖县!便是拼却了这条性命,也绝不让蜀

    寇踏过湖县一步!」

    司马懿看著他们,道:「我亲自去。」

    众人齐齐一怔。

    王肃急道:「骠骑将军乃三军之主,岂可轻动?魏延尚在宜阳、陆浑,若将军离去,谁来主持此间大局?」

    「魏延已是困兽。」司马懿摇了摇头。

    「他孤军深入,便是我不围他,也撑不了多久。

    「况且此间还有满伯宁、还有王彦云,大司马也已从荆州北返,魏延不足惧也。

    「我亲自走一遭。

    「倘若潼关已失,蜀寇却不固守,继续长驱直入湖县、弘农——或许也还有一线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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