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开疆
第908章 开疆
中书厅，斗酒学士王绩将李大亮请进李逸公房。
「武阳公，」李逸起身相迎。
今年三十八岁的李大亮，高大魁梧，一身紫袍，一进来便先向李逸叉手行礼：「司徒公。」
李逸挽著他的手，「咱们当初也是并肩作战，不用这么客气，坐。」
这位也是关陇将门出身，陇西李氏，他爹仕隋至朔州总管，李大亮出身名门，还是将门子弟，故而也是能文允武，隋末时以门荫署大将军庞玉的行军兵曹，结果庞玉被瓦岗击败后，他也成了俘虏，当时有个瓦岗军官张弼特别赏识李大亮，跟他一起被俘的一百多人全被杀了，却独留下他。
「我向陛下推举武阳公去岭南任邕州都督，武阳公不会骂我吧？」李逸笑著问，李大亮在炉子前坐下，「朝廷需要我去岭南，我毫无犹豫。」
「这话我信，」李逸给他沏茶，「太上皇起兵入长安，武阳公弃瓦岗而投奔，从土门县令做起，招亡散，抚贫瘠，甚至卖了自己坐骑帮助百姓，孤身上山贼窝寨招抚劝降，不仅平息盗贼，还从山寨借来粮赈济饥民。
突厥兵进犯，你单骑出城赴敌营，说服其酋长，杀掉自己的坐骑宴请他们，让他们退兵，保全县令。」
李大亮的经历很传奇，李渊带兵攻入长安，他马上从从瓦岗脱离跑来投奔了，这说明他眼光很好，知晓李密统领的瓦岗乌合之众，没有前途，洛阳的王世充和段达等人争权夺利，也没希望。
唯有李渊太原起兵，势如破竹的攻下长安，占据金边银角，那才是王霸之业。
李渊只授了他一个县令，他也没在意，孤身一人上任，却把一个残破的土门县治理的极好，救灾、安民、抚贼、拒突厥。
凭著突出功绩升任金州总管府司马，之后又率金州总管府的兵马，加入到李逸行营麾下，安抚樊、邓，下十余城，之后随李逸抚定山南河南，攻下彭城，镇守徐州。
后来又调任安州总管，计擒张善安，协助平定辅公祏叛乱，官升越州都督，再入朝为太府卿。
为大唐效力八年，从土门县令、到金州总管府司马，再到徐州总管、安州总管、越州都督、太府卿，一路高升，政绩斐然。
太府卿是九卿之一，掌管国家财货、廪藏与贸易的正三品大臣。
相比之下，新设的邕州都督，位于岭南，而邕州更是在西江上游，那里更是蛮荒。他完全可以拒绝这个调动，可李大亮被皇帝召去问话，听说是李逸推举他去任邕州都督，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朝廷此次平定岭南后，要加强对岭南的掌控，因此新设容州、邕州两都督府，容州地处岭南东西两部的中间，主要是山区，却又控扼一条沟通南北的容江道。
而邕州，原来是南晋州，只辖一县。
武德四年，设立的桂放总管府和南尹州总管府，以及后来设立的钦州总管府，都没有管辖这块地方。
可这里是缘边要冲，上游是左、右溪蛮垌的西原蛮。
左右溪的西原蛮势力很大，居广、容之南，邕桂之西，有侬、黄、韦、周等大部落，西原蛮的西边，则更是生獠诸部。」
李逸拿出一副岭南地图，指著上面邕州的位置，跟李大亮交底，「左右溪的西原蛮地广人稀、洞垒荒僻，这些溪垌部落，几大姓氏号称拥众数十万，影响千里。
假如尽杀其人，得其地，在国计不为有益。不如实行羁縻政策，来则捍御，去则不迫，未有亏损朝廷。」
对大唐现在来说，连冯氏宁氏等这些俚帅豪酋都还没能控制住，就更别说缘边的左右溪之地了。
对于西江上游地区，主要还是以防为主。
那些西原蛮，要招抚，羁，设立州县，授其大小酋长为刺史县令将军校尉等。
先把这些西原蛮大小垌主们，都拉进大唐这个体系里来，你臣服朝廷，向皇帝称臣进贡，那天子就赐封你们为官，授官印旗鼓，你们继续统领你们的部落，朝廷也不会来征讨你们。
这样做的好处，当然是边境安宁，不会再有官军随时来征讨，也不会有溪垌蛮经常劫掠边地，大家相安无事，还能开通商路，做生意互通有无，多好。
这样的羁縻政策，其实对朝廷最有利，随著时间的推移，朝廷的在边疆的渗透会越来越强，甚至平定其它地方后，也能腾出精力来，但溪垌蛮的实力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甚至有可能还会被朝廷暗中挑拨离间，互相内斗。
从只管一县的南晋州，到辖十一州的邕州都督府，朝廷的战略意图是相当明显的，就是要稳定西江上游。
李大亮去邕州做都督，不是征讨西原蛮，不是开疆拓土，他现阶段的任务，是在邕州这里建立起一道足够稳定的防线，是招抚左右溪，诱他们臣服朝廷，设立羁縻州县，授蛮酋为官。
李逸是如今朝廷整个岭南大方向政策的决策制订者，邕州是他提议设立的，李大亮也是他亲自选定的，就是看中李大亮的能力，李大亮公正清廉，能文允武，下马可抚民，上马可打仗，邕州这种刚设立的都督府，还十分不稳定，跟西原蛮打交道，少不得还是得先打才能谈。
没点本事，过去了估计就得被撕碎。
那边的汉人大姓，也都早就在本地根深蒂固，一样不容易相处。
左右溪地广千里，各种矿产资源也很丰富，黄金、白银、铜、丹砂、铁矿等很多，可想要开采利用，很难。
还是先招抚羁，然后通商互市，以官爵、商利诱惑他们。
「你去邕州，朝廷只能给你一千兵随往驻守，你到了后可以再招募兵马协防，以五千为限，但钱粮要自己想办法。
只要西原蛮不叛乱打过邕州，你就算镇守有功。」
他再三提醒李大亮，千万不能立功心切，对急于对西原蛮镇压攻打，要以抚为主。
左右溪这块地区，有唐一代，西原蛮那都是叛服不常，比如黄乾曜自号中越王，分封桂南王、拓南王、南越王、镇南王等称号，拥众20万，影响数千里。
黄峒首领黄少卿攻邕州，占钦、黄、浔、贵4州，其子昌沔十分英勇，曾前后陷13
州。
到了宋代时，情况也没什么变化，广源侬氏，还出了个侬智高，据傥犹州，建国曰大历，后被交趾国所擒，做了几年交趾臣，又袭据安德州，僭称南天国，后来还是名将狄青带兵征讨，昆仑关一战将其击败，侬智高只得流亡大理。
李大亮看著地图，认真的听著。
他回朝任太府卿之前，曾任越州都督，越州地处江东，也有不少山越，但情况肯定比邕州这边的好太多，毕竟自三国东吴开始，就对山越不断的征讨、融合，汉移民也是不断南下。
这左右溪，黄韦侬周等大姓统治各溪垌，那才是真正的蛮荒。
比新设的容州都督府所辖的云开大山等地，情况复杂的太多。
就算朝廷真给他五千精兵，他也知道不可能短时间征服那片地区，反而有可能激起大反叛，按李逸所说，这片千里之地，有十三大部落，二十九个大垌，最少有二三十万众。
分散在左右溪这广阔的蛮荒里，不算多，可如今聚集起来攻打邕州，这新设立的邕州都督府，只怕抵御不住。
李逸拿出一份名单，「这是岭南官员们收集的左右溪西原蛮的情报，还有岭南冯盎、
宁纯、陈龙树、李光度上奏的，我让人整理清楚，绘制了一份左右溪西原蛮十三部、二十九大垌势力分布图，既有水陆交通路线，也有各部首领名字，以及其部众、兵丁数量等。
我已向圣人请得圣旨，对这十三部首领、二十九垌垌主都授以官爵，以二十九垌，设二十九羁縻州。
直属邕州的县，从宣化一县，增加到七县。
「武阳公，岭南的西大门，可就交给你了。
邕州以西，可就是千里蛮荒，有三十万西原蛮，一定要为朝廷招抚好了，现在朝廷还没有余力，深入到左、右溪，邕州，就是大唐岭南的西门，是镇南关。」
李大亮凝视著地图上左右溪蜿蜒的曲线，仿佛他当年单骑入突厥大营时的孤影。
他缓缓道：「司徒公放心，亮昔日在土门县，以一身胆气与口舌，可退突厥，可安流民。今往邕州，上有朝廷大义，下有司徒谋略，中有千员将士，外有二十九垌可抚。此去，必为大唐守好这扇南门。
只是————」
他顿了顿，「若事有万一，需行霹雳手段时，望朝廷信我独断之权。」
三十万西原蛮，要是顺左右溪而下，那后果有多可怕他很清楚。
朝廷只给他一千府兵，他也没讨价还价。
李逸手指轻点地图：「授其酋长以刺史县令之印，赐其旗鼓，看似荣耀，实则是将野性难驯的虎狼，套入我大唐礼法的笼头。他们得了名分，便要开始讲规矩；为了维持这份官爵，和互市之利，部落间便会争相向朝廷示好，甚至互相制衡。时间，终究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织这张网。」
「当然，若是有那蛮子，不服朝廷号令，不肯接受朝廷册封，非要桀骜不驯的继续抢掠，武阳公你该出手就出手，可以向桂州都督府、容州都督府、南尹州都督府等借调兵马，只管上报朝廷来，我来给你调度，但有一点，不打无准备之仗，要打，就得稳准狠，还得快，快进快出，迅速击溃打服，杀一做百！
切记，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一手圣人经典，跟他们讲道理，但不能光有圣人书，还得一手刀剑。
讲道理不听，就揍。
当然，揍完了，最好是再给两甜枣安抚一二。
李逸讲了一大通，拿起茶杯喝茶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清晰：「朝廷在岭南还新设了九府经略使府，我遥领经略使，但实际主持事务的是检校经略使府的长史赵国公长孙无忌，赵国公才略过人，陛下信重。然岭南事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邕州地处前沿，形势更加复杂，若是赵国公涉及邕州的命令，与朝廷既定方略有出入，甚至是冲突，你当劝谏，更可直接上书朝廷，你之直言，非为掣肘，实为补阙。此中分寸，武阳公定能明察。」
李大亮点头应下，李逸轻笑，李大亮不愧是曾经并肩作战的老部下，秒懂他的意思。
这下，岭南那边又多了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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