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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7章 唐疑


第1097章  唐疑

    「先生,擅推衍测算?」

    暗室之中,烛光闪烁不定,映得人影忽长忽短,仿佛鬼怪在壁上乱舞。

    「这可是禁术,先生,不知从何学来的?

    高座之上的男子略带了一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贵气而俊秀的脸上隐有了杀机,掂著手中的酒爵,而下方的侍卫也按住了剑。

    只待这位声誉东夷之地的【白陵君】姜碣下令,侍卫们就会像恶虎般扑来,将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好生收拾一番。

    可下方座上的那道人神色平静,饮酒自若,此刻听了上方大人的问询,放下酒器,神色中多了一分谨慎和讨好。

    这道人披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瘦,一脸苦相,看起来是受了不少波折,起身拜道:「白陵君广收门客,应邀诸道,入耳的都是大罗仙道,见识极广。只是,我学的这点东西,来历有些...不甚好说。

    「直说就是。」

    高座之上的姜碣有些失去耐心了,道:「我是知晓你们这些人的,虚虚实实,绕来绕去,总无一个实话,若是没几分真本事,你可以走了——

    心」在下所学,出自雷宫,当年是用来监察天下的东西「7

    「天穷之法?」

    「不错。」

    「可,据本座所知,昔日玄昊打碎了天穷道证,于是这位雷宫仙君的道就不容于世了,能够修行的,寥寥无几。」

    高座之上的姜碣目中流出一点精光,似乎在斟酌著此人是否可信,最后露出一分冷笑==

    「大周灭殷,已过三载,上礼天光所照之处并无鬼神,也无谶纬,更无推衍。不管是殷墟的巫师,还是昆仑的方士,抑或是须弥的僧侣,一个个出来给人算命,都要说自己懂得一分北斗天穷的妙法,可惜,多是些招摇撞骗之辈。」

    「不知,唐疑先生是在哪一列?」

    「大人可以问一问,自有答案。」

    下方的灰袍道人神色依旧平静,并不因为对方的质疑有什么动摇。

    「即是如此,本座倒有一问,天下四渎之中,济水常有为洪河所夺之危,终有一日,济将为河所夺,唐先生不妨算一算应在何时?」  

    此事并不算什么隐秘,毕竟洪河这些年水涨极多,都是有那群蛟龙在暗中控摄,终有一日,要将这济水入海之道夺了去。

    唐疑伸出手来,装模作样地掐算了一番,点点虚光闪烁,他便开口道:「【大龙死于海,小龙死于山,洪河先枯,济水不断】,东夷之地的这道水脉,将会一直存著一」

    「荒谬。」

    姜碣站起身来,目光一冷,幽幽道:「你若是往别处去行骗,恐怕还能被你给唬住,来我姜氏,可是给自己寻不痛快?且告诉你罢,大溟泽要大兴了,将来会借济水出入,你若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来我这处招摇撞骗,小心拔了你的舌!」

    姜氏乃是一等一的世家,自此大周初建,武成公便受封在了东夷之地,建了这处齐国,虽然这位真仙在齐立后便离去了,可姜氏本身还有数位真君在!

    这济水的事情,他姜碣岂会不知?

    再过些年岁,大溟泽的那些蛟龙就要主动来求个一官二职了,到时候难免要借一借这济水的河道做出入。

    唐疑被人骂做了骗子,却也不恼,身形在一瞬之间化作虚光,让周边的侍卫不能触碰。

    这手身合太虚之术极为高妙,更兼此人修冲举飞升,已得元神,停在了【炼神】一境,足以称作天人。

    也是如此,姜碣才愿意听此人鬼扯,可如今既然查明是个骗子了,那也无需再给什么好脸色。

    「小道。」

    这位白陵君屈指一弹,掌心便有一道至阳神雷飘然斩下,直破了对方的身合太虚之术,将这唐疑击退三步。

    神雷若是受了太阳加持,便有破除太虚之能,而姜碣修行的正是太阳至显之道!

    他也是突破炼神的境界,又是一等一的世家出身,手段著实厉害,单单将对方的法术破了,嗤笑道:「念你修道不易,滚罢,本府虽广收名士,却没有骗子的立足之地。」

    「白陵君,你,将会有一个极好也极坏的后人。」

    唐疑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去,出了此间府邸,便能见外面已有三人驾车在等著了。

    他见著这几名弟子,摇了摇头,算是告知结果了,于是叹道:「许凡,准备驾车,我们走。」

    这许凡是一名刚刚弱冠的青年,身形挺拔,面容深邃,大有一股凛然之气,披了一身玄黑色的道袍,腰间佩一银色长剑,此刻坐在车头,牵著那匹瘦马的缰绳。

    他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只笑道:「看来这白陵君还是个忠厚之士,未曾伤了师父,上次在楚国遇见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要拿师父去喂熊」」

    「莫说了。」

    唐疑捂了捂脸,似乎是觉得在徒弟面前有些丢人了,又咳嗽几声,看向身旁两名少年人,只道:「澹台衡,姚浚,我等走了。」

    这两名少年的气质各不相同,澹台衡灵动的多,总是东看西看的,多有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此刻见著了师父有些狼狈的模样,偷偷捂嘴在笑。

    另一个姚浚则老成的多,见了身旁这位澹台师兄不识礼数,当即挽袖,伸手敲了敲对方的脑袋,便让其老实了。

    姚浚上前行礼,恭道:「师父,我听闻农人不识良梓,伐做薪柴,是他们见识短浅,君王不识明珠,以为鱼目,是他们不能辨人,这白陵君既然不辨师父的才能,也就不是明主,我们早些离去,反是好事」

    「还是你懂得为师父分忧。」

    唐疑拍了拍这年纪最小的徒儿肩膀,露出一分宽慰的笑来:「是好事,我等走。」

    于是他领著这两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登了车,四人便沿著驰道往南而行了。

    路旁有长河东去,正是济水的分支,又见青柳随风而动,倒是三春时节的好天气。

    「师尊,往哪处走?我等入楚,过陈,至齐,接下来总不能去宗周?听闻那处可是在抓巫师、方士,管的严,我等去了一」

    这许凡话说一半,意思很是明显了,怕的就是这位师父脑子一热,往著天子脚下的土地去举荐自己了。

    大周灭殷,禁绝巫鬼,如数术、纬、推衍、占卜等等法子都受了打压,往昔他们这些人还能在别家担任客卿,算一算命,如今却是没个落脚之处了。

    车内的唐疑思索一瞬,回道:「不如继续往南,沿泗水而行,去徐国?」

    马车一顿,许凡当即停了车,眉头紧皱:「我打听过了,说是徐王失心疯,不臣天子,如今徐地正在挨雷劈,四处都是雷霆,这过去...是不是一」

    车内的澹台衡却是先嚷嚷了起来,只道:「师兄,我们这些为人推衍的,不就是要趁乱才得势?徐地动荡,王者不安,连带著诸仙道也受了波及,我们过去,肯定能看热闹...不对,寻上家一」

    「澹台师兄!」

    车里顿时传来一声喝叱,又是姚浚开口了,他年龄最小,偏偏最正经,只道:「山中的禽兽都不会入恶君的土地,徐国不臣,反叛宗周,我们岂能入此地?」

    「谁说的?徐地到处都是野物,都被电焦了,也没见挪窝「,澹台衡微微一笑,又看向了自家师尊,只道:「好你个姚浚,原来是在暗骂师尊,真是...听闻姚氏家风高古,极重道德,你怎敢侮辱师尊?」

    「澹台衡,你我下车,现在就用剑来论理,两人争吵不休,车内的唐疑实在受不了了,连声道:「够了,够了,不去徐国了,继续北上,我们回山!」

    车内安静不少。

    许凡又驾起了马车,幽幽道:「师尊,你忘了,咱们的那座【太微山】被羌人占去了,你没斗过,我们才灰溜溜到处跑——」

    「唉,凡儿,你这话说的..」

    唐疑长叹一声,只道:「你如今也是从炼气突破了,成了炼神,能称一句天人,剑术也好,咱们杀回去..

    说不定能夺回来一」

    「师父,你认真的?」

    许凡停了马车,只道:「你除了算命,就会几招遁法,到时候撞上了那羌人,万一逃不过,被他们拉去喂羊怪了,我可救不回来。」

    「那你说,去哪处?」

    唐疑这个师尊实在没什么脾气,反倒有几分依靠这个大弟子的意思。

    许凡修在「殆」一道,少时被地府捉去当奴隶驱策,还是师父当年路过【北幽阴洲】,这才将他救了出来。

    如今单论修为,许凡已经不差自家师尊了,可心里还是极尊敬的,只道:「不如去东海,听闻极东之处有扶木,蛟龙不敢近,乃是少阳古道的遗迹,可容人在此修行一」

    「不去,不去。」

    唐疑立即否决了,只道:「我们去了,岂不是占了别人的地,也太缺德了。」

    「巴蜀之地如何?毗邻南疆,多有蛮夷,咱们也乔装打扮一番,只说是殷墟中逃出来的巫师,他们指定要拜为上尊」

    「也不能去...为师怕虫。」

    「那还是回山吧。」

    许凡长叹一气,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只道:「师尊,我估摸著羌人也该退了,说不定能白捡回山门」」

    车内,姚浚也开口了。

    「师尊,我觉得许凡师兄说的对,麋鹿不会忘了自己出生的山野,飞鸟也会重归栖居的故地,我等怎可舍了祖上传下的山门?白羌当年掳掠我太微山,这是大仇,理应以血来报,弟子日日抱剑而眠,只待师尊下令,必要与羌人死战」,「得了罢,你我都是师尊外出游历时收的,也就许凡师兄见识过白羌的凶狂,当初不是把你吓得不敢入睡?」

    在旁的澹台衡毫不留情揭了姚浚的丑,于是车内二人又争吵了起来。

    「唉,你们两个,莫要掐架,这【长河车】可是咱们唯一的灵器了,逃命还要靠这东西,把阵法打坏了怎办!」

    唐疑喝叱一声,让这两名少年停住了手。

    许凡回首,掀开帘子,好似拎小鸡崽般将澹台衡揪出来了,让其坐在自己旁边,不在车里待著。

    「我们就回北方好了,【太微山】也该收回来了一」

    他身上气势极盛,一股隐隐约约的魔气生出,虚假与磨难之意大盛,顿时让在旁的澹台衡老实了下来。

    「师兄,你现在有多厉害?」

    澹台衡神色诡秘,凑了过来,只道:「听闻越国有个女子,叫什么越女,剑术厉害,不知师兄和她谁更胜一筹?」

    「你个嘴上无遮的!」

    许凡伸出一手,又敲了敲这少年的头,而后得意笑道:「当然是你师兄厉害,若不是没去越国,我必要同那位较量一番」

    他伸手去按自己的佩剑,却觉剑中一股隐隐约约的锋锐之气生出,直逼掌心,似乎是为他的狂言所不满。

    许凡知晓厉害,不敢多说了,只换了个话头,引著澹台衡看向济水两岸的景色。

    「这济水时而在上,时而在下,隐现不定,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澹台,你说说这是哪一道水德?」

    「这...」

    澹台衡似乎是自信极了,只道:「隐水!」

    「不错。」

    许凡一笑,正要为这个师弟讲解其中奥妙,却听得车内的师尊开口了,声音急切:「不好,我等快些离开这济水—

    」

    许凡历来都极为听从自家师尊的话,当即驾车,连抽了那老马三鞭,带著这长河车向远处的平原行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济水突然暴涨,大地震颤,寒流涌出,地下不知从何处钻出了一尊尊精怪,皆是裸体女子的模样。

    许凡一手将自家师弟的眼睛捂住,一手驾车,于是这宝车便有了滚滚虚光加持,就要飞遁太虚,一瞬离去。

    「唉,师兄,你捂我作甚一,澹台衡怪叫了起来,可许凡却懒得理他,一巴掌将其推回了车舆中,转而拔出自己剑来。

    剑光一闪,黑雪飘飘,于是这满天的精怪都被一道无色之光斩灭,失去了形体。

    可更多的隐水肆虐流出,使得此地虚空沉重至极,难以行走,那济水之中不知多了什么大妖魔,河中有山脉般的乌色躯体浮现。

    竟是一九首大蛇!

    这东西往此处瞥了一眼,抬起一首,张口一吸,就要将这车架上的一行人囫囵吞了,此时玄妙虚空之光变幻,唐疑出手,带著三名弟子直接往太虚飞遁,舍了这宝车可怜那瘦马,本是灵兽,可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入了那九头大蛇的肚中。

    唐疑也是被吓坏了,连忙带著三人朝外飞遁,走了不知多远,终于摆脱了那大蛇所驾驭的隐水。

    远处遥遥能见一道太阳烈光冲天而起,却是那位白陵君姜碣,领著门客杀出,喝叱道=#

    「室湿,你敢在此作乱!」

    双方斗了起来,一时之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波及到了济水的上游地带。

    唐疑一行人却是成了落汤鸡,那隐水古怪的很,贴在皮肉上,湿漉漉地,怎么也蒸不干。

    「这大蛇不是被关在昆仑山下,何时游到这处来了」」

    澹台衡抱怨一声,继续道:「师尊,咱们唯一的灵器没了,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唐疑长叹一声,只道:「走回去。」

    「唉」

    澹台衡虽不情愿,还是应了。

    与之相反,在旁的姚浚却是满脸忧色,只道:「这九首从昆仑出来,乃是祸乱之兆,水德有邪,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祸不祸,邪不邪的,等到姜氏的大人出手,这九首就要被烤个外焦里嫩了,岂不是转吉了?」

    澹台衡依旧嬉笑,逗起了这个师弟,姚浚却懒得理会他,转首冷哼一声。

    许凡此刻用殆炁朝著身上一卷,将那隐水变假化去,又用同样的手段给两名师弟化解了。

    唐疑站在那处,眼巴巴看著,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师父,你——」

    许凡长叹一气,帮著对方也将那隐水变假了。

    「我这虚炁不好应付隐水,还是你修的殆好使.——.」

    唐疑挽了挽尊,所幸这个大弟子也没有拆他的台。

    毕竟,他这个师尊除了推衍,就是逃遁,也就懂得这两道的东西,剩下的什么斗法可谓是一窍不通,一行人能在天下诸国游历,全靠的是许凡的一手剑术。

    姚浚忽地惊呼一声,摸了摸自己身上,却发觉什么东西不见了,小脸惨白:「我,我那令牌不见了一」

    唐疑当即看了过来,只道:「可是当初给你刻录道号的那令?」

    「是,刚刚波动,不知落在何处了一」

    姚浚这时才显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神色,慌乱中带著焦急。

    唐疑伸手推算了一番,立即看向在旁的澹台衡,只道:「还不拿出来!」

    澹台衡微微一笑,从手中取出了一枚银色神令,其上有种种星宿虚光,正刻著两个字,为【太宇】。

    「姚师弟好生冒失,这道令都丢下了,若不是我帮你受著,这时恐怕落在了水中」

    姚浚神色变幻,接过道令,最终还是恭恭敬敬地朝澹台衡道谢:「多谢师兄一」

    澹台衡似乎乐极了,大笑起来,却没有注意身后就是一处水坑,踩入其中,却有一只未死的化水精怪扑出,白花花的邪躯顿时将他裹了进去。

    「师尊,师尊,救我!许师兄,我看不见了,这什么东西」

    他吓得大叫了起来,在旁的唐疑和许凡却是对视一笑,显然是发觉了这精怪,有意吓一吓澹台衡,让其收敛些性子。

    在旁的姚浚见著了那精怪,却是背过身去,似乎极为嫌弃:「恶心一「6

    许凡祭出一道黑漆漆的殆火,将那精怪烧灭,按住了正在打转的澹台衡,笑道:「师弟,回山了,你可别沉浸这温柔乡走不出。」

    「师兄」」

    澹台衡似乎被吓著了,老实极多,跟在这许师兄的后面走,一路疑神疑鬼,似乎是想起了路途遥远,叹道:「天子有令,不得随意穿梭太虚和御风,咱们这要走多久一」

    「走著罢,反正...有的是时间。」

    许凡大笑一声,似乎看出了这师弟遭了刚才一吓,法力波荡,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于是他将澹台衡背起,一路领著众人往北方而行。

    越过齐地,便是厦地,而【太微山】正在医地北方,算是接近外族的一处险要之地,也是唐疑曾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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