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道士天子
话说齐汉与南汉初次交锋之后,虽说最后竟以劣势退场,将整个寿春朝廷交给南军,战略上是输了。但齐军到底在狮子山打了一个不小的胜仗,刘柏根的声望因此颇有提升,得以稳固国内政局,在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他以此为契机梳理政治、安定人心。
首先是分封诸王。这是在开国前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毕竟自古以来,所有人臣的最大愿望就是裂土封王。刘柏根在起事时便早有允诺,只是因为临时爆发了寿春战事,不得不将其延后。
而今战事已了,刘柏根立刻大封功臣。他以王弥为燕王,刘仲道为韩王,王璋为鲁王,曹嶷为宋王,刘灵为蔡王,徐邈为郑王,高梁为陈王,张嵩为邾王,徐龛为邓王,李恽为卫王,苏峻为邢王,鞠彭为申王……包括亲戚子侄在内,他竟然一口气封了二十四王。
虽说这些封王大多有名无实,每个大臣各自掌控的地盘依旧是那么多,但至少在名头上,可谓是富贵已极,皆大欢喜。而且刘柏根甚至没有再往下封公侯伯子男,而是将此权力下放给各王,令其自行封赏,每王各能封公爵两人,侯爵四人,伯爵十二人,子爵三十六人,男爵七十二人,只需要将名单上报,由朝廷核查即可。
如此下来,刘柏根竟然一口气封了三千个爵位下去。但凡齐军中是个管人的职位,哪怕仅仅是一个队主,都有了爵位,真算得上是人人有封赏了。
这一度引得刚投靠的那些晋廷士人大为不解,尚书仆射陈植就私下里向刘柏根上书,委宛地劝谏说,此举不合礼法,有滥封之嫌,恐怕很难让人珍惜这些爵位。
岂料刘柏根收到此表,颇是不以为然,并对刘仲道谈及此事道:「陈植真是书生之见!此前国内各部繁杂无比,上下法制不一,令出多门,朝廷有了什么政令,到了地方县上,连个具体管事的人都找不到,如此岂能长久?」
「如今我借著封赏的机会,让诸王上报公侯名录,朝廷至少可以理清人事,找人担责了嘛!」
原来,因为此前齐汉各部流窜作战、独立发展的缘故,各流民帅独立性极强。很多事情,刘柏根只能直接找麾下各流民帅商议,对于许多流民帅内部的情况,根本是一知半解,更别说对其进行指挥掌管了。
而借著这次大肆分封的机会,他虽然客观上承认了各部流民帅的权威。但同样也借此机会,将各部整合到朝廷之下,形成了一个更为简单直观的行政体系,使得刘柏根可以摸清各部流民内部的实力与人事,也就可以在此基础上,推行一些简单的政令,对执行不力的地方进行追责了。
当然,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刘柏根不好明说。以当今三国争霸的态势,他对国内政治掌控的力度最差,麾下的忠诚最低,若是不给流民们最高的价码,他们怎么可能死心塌地留在齐汉,而不是投看上去更为强大的南汉呢?
刘仲道自是对此心领神会,他笑道:「陛下所思长远,这是臣子们不能领会的。」
不过单从封爵上著手,哪怕理清了人事,恐怕也难以推行新政。毕竟各州郡流民坞堡主之间沾亲带故,上下铁板一块,朝廷若是想要了解当地的户籍详情,恐怕也是难如登天。因此,在封赏之后,刘柏根便又利用自己出身天师道的优势,与王弥进行改制,以此来了解国内形势。
此时齐汉已经正式确立天师道为国教,世人便难免将其与已经灭亡的李氏成都国相比较。但比较之后,并不难发现,两者虽说看起来相似,但实际上内里相差甚远。
李雄之所以立天师道为国教,主要是巴蜀本土的天师道势力强大。自张道陵之后,各山治祭酒们在此耕耘有两百余载,使得天师道渗透到巴蜀的方方面面,坐拥大量的人力物力。任何政权想要在巴蜀站稳脚跟,就不得不与天师道进行联合,哪怕是刘羡也同样如此。但本质上,李雄等人并不笃信天师道,哪怕他装得极像,但也并不比那些刚入门的信徒多了解多少。
而齐汉则不然。虽然自汉季以来,太平道便是青徐的主要势力,可失去了张角这一教主后,群龙无首,一直到为天师道改编之后,方才重整教团。但也由于教义的许多不同,导致内部一直并不和谐,各部之间常常进行辩经,这使得东海天师道的发展一波三折,在地方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巴蜀。
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刘柏根与王弥是东海天师道的后起之秀,对教团的壮大颇有贡献,但仍然难以改变现状。尤其是在招揽中原的各部流民帅后,其内部天师道信徒的数量更显稀少,也就更无法体现出刘柏根的权威了。
但刘柏根与李雄不同,他在宗教上确有造诣,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并没有强行在国内推广天师道,而是因地制宜地改造天师道,将其作为监控国家的一种工具。
按照传统的天师道规则,监天虽是一方天师道的总领袖,但祭酒才是掌控基层教团的核心。他们可以世袭传承,掌握著地方道士的升迁录用,还可以动员教徒、自行布道,事实上便是教团中的一方诸侯。
好在东海天师道受太平道影响,此风俗并不深入,而刘柏根更是借题发挥,将其斥之为「三张伪法」。他自称是东汉时期著名的方士刘根,在东汉时期隐遁飞升,但在三十六天上,他眼见当世人受苦受难,又不得真法,心中不忍,所以才下凡来解救苍生,传授真经。
如今他又称帝,更是铁了心要改革积弊,于是便在大兴城南设立玄都坛,以此作为管理国内天师道的总部,命麾下各部祭酒都要接受玄都坛的指令,且不得世袭,所有祭酒都得有当地信徒推选,由玄都坛认可。且祭酒不得向教徒催收五斗米以外的杂税,不得修行男女合气之术,每年要严格举行三会日,所有教徒必须到场。
对于东海天师道而言,这当真是大刀阔斧的改革,不过在旁人看来,倒也无可指责。因为刘柏根的种种改革,都是为了挽回天师道在民间的形象,齐汉国内大部分人也不信天师道,反对声自然也就寥寥无几,更看不出刘柏根隐藏其中的真意。
如此改革后,刘柏根便能直接掌握国内的天师道祭酒任免,所任用的道士即是他的亲信,更是他的耳目。然后玄都坛便能以传教为名,正大光明地深入到国内各州郡,监视各方流民帅的一举一动。配合此前的大肆封爵,便能一上一下地对全局进行把控,针对性地进行治理。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但涉及的范围极广,做起来更加耗时。因此,在称帝后约一年的时间里,他与王弥私下里一直忙于此事,以致于并没有察觉到赵汉内部的继承危机。等到石勒率兵正式包围邺城,大兴朝廷才收到消息,还没有做出决断,石勒便已经接收了邺城,并且与赵汉达成了新的协议。
此举令刘柏根大为警觉,他当即遣使去责问石勒,石勒便回复了一封诚惶诚恐的信件。
他声称自己南下是无奈之举,此地本属于义兄汲桑,汲桑当年力敌张方,有大恩于河北百姓,却不幸遭遇晋廷陷害,当地百姓深为惋惜。如今赵汉内乱,魏赵百姓便欲归附于他,他不忍拒绝。如今愿以独子石兴过继给义兄汲桑,改名汲兴,以延续义兄香火,还请大兴天子允许。
在回信最后,石勒又声称将转赠大兴天子牛羊万头,以表明自己的赤诚忠心。
刘柏根得信之后,不置可否,转头招来王弥、曹嶷、苏峻、刘灵等人,一同商议此事。
王弥读罢,自是冷笑,他对刘柏根道:「陛下,石勒真是翅膀硬了,这种鬼话也说得出,信上写得再好听,却没有半点分好处的意思。他不过是想以他那死鬼义兄的名头,全盘接手六郡膏腴之地罢了。」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众人响应,王璋也说道:「他以为陛下是什么人?区区万头牛羊,也值得拿来一哂?若是真臣子,就算不能一厘不少地交给朝廷,至少也要献上三郡。石勒却不念著陛下的恩情,竟然分毫不让,陛下,他这是有了反心啊!」
刘灵更是主动请战道:「还请陛下发号施令,我愿为先锋,夺回魏地,生擒这一贼胡!」
不料刘灵作为刘柏根的族弟,说出如此激昂话语后,其余人却未附和,纷纷噤声,以致现场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曹嶷才在一旁劝道:「蔡王的忠心自是好的,只是有些不合时宜。石勒本是名将,又有两大鲜卑为援,若举兵北上,恐难速胜。而今的国家大敌乃是南人,一旦北面形成僵持,顾此失彼,南人渔翁得利,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在眼下这个时刻,齐汉拿石勒还真没有办法,他们的首要敌人必然是南汉,双方在淮河沿线对峙,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不可能抽调大部分兵力北上,若以少部分兵力讨伐石勒,则又必然失败。
王弥对此评价道:「石勒这步棋虽然唐突,但确实是妙手,他是看准了才走的。陛下,我们没必要为了区区六郡之地,就和他把关系闹僵。」
他转而对刘柏根进谏:「陛下,石勒虽然难缠,对朝廷也不忠心,但还是识大体的,他之所以四处卑辞,不外乎就是明白一个道理,若我们先乱了阵脚,让刘羡得了中原,他必然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而以我当下之国力,已强过官渡之曹操,而陛下乃是仙人转世,仙福齐天,只要能击败刘羡,将他驱逐到江南,扬威九州,自然四夷宾服,又何惧他小小羯胡?陛下,以在下之见,对石勒不忙动武,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听到此处,利弊已经很分明了,刘柏根低头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表态,他对王弥微微颔首,继而对大众道:「燕王说得好啊!不愧是赤松子的弟子!石勒不过上党一小胡,能发展至今,却有些许时运。然华夏神州,本乃汉家之地,不须寡人出手,长久之后,必然自败。还是要以南面为重。」
「不过也不能善罢甘休,寡人要讹他一笔。」
刘柏根招来陈植道:「你去给中山王一封回信,就说,他代管魏赵之地的事,我已应允了,但既然汲桑在当地如此有人望,我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我有一佳女,年方十四,正是招婿的年纪,只是一直没有好的人选,但前天晚上,无极至尊给我托梦,说今日会出现一个好的人选。」
「而今听闻汲兴已经十三,年龄、门第正合适,这岂非天意乎?不妨让他来京一趟,如果合适,就结为姻亲,岂不更是一桩美谈?」
说到这,他转头又对刘仲道淡淡下令道:「韩王,你领一万兵马,列兵于濮阳白马,就说是专门前去迎亲。」
刘柏根下令后,余下众人顿感佩服,因为大兴天子此举很明白,所谓招婿是假,索要人质才是真。石勒以北方大局为要挟,想让齐汉眼睁睁看他吃下六郡,那大兴天子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以此为要挟,让他交出独子作为人质。石勒除非真不顾大局,也只能妥协。
处理好此事后,刘柏根想起一事,问王弥道:「燕王,上次何攀来使,说要赎回的那些人,你找得如何了?」
王弥先是一愣,随后拍了一下大腿,笑道:「回禀殿下,已经全部找齐了,如今全都关押在城中的诏狱,您是打算交人吗?」
刘柏根反问王弥:「燕王有何看法?」
王弥叉了叉手,回答道:「陛下,我以为可以先留著,以后另有大用。」
「大用?燕王不妨细说。」刘柏根其实也有些纠结,他不愿就这么交还嵇绍等人,似乎有些示弱,但留下来感觉又无甚用处,但听闻王弥另有用处,他难免眼前一亮。
王弥也不卖关子,很直白地解释道:「听说刘羡如今在公安大肆改制,以我国和南国的差距,时间拖得越久,对刘羡越有利。所以陛下,我军虽然今年还没有恢复元气,但等到明年,还是要先发制人。但南人对我提防已久,肯定不会再轻松中计,所以我们不妨借此做文章。」
「先扣押人质,漫天要价,显示出我方和谈的诚意,拖延时日,然后归还人质,让他们以为我等胆寒,不敢与南人交战。实则随后出兵,一举破敌。」话说到这,刘柏根也明白了王弥的想法,他击节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好谋略!」
但即使如此,联想到南面已然一统的形势,这位道士天子也难免生出极大的压力。刘羡起兵至今,只要身为主帅,作战还未尝一败,自己当真能击败对方么?
可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不可能再回头。等众人散去,刘柏根望著宫中的铜镜,仔细审视自己之后,莞尔一笑,继而自言自语道:「做皇帝不比做将军,刘羡,纵然你百战百胜,也不过是又一项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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