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腊月突击
一九九九年二月,正值寒冬腊月,还有一周多时间就将盼来春节。好不容易从云层中挤出了太阳,总算给我们忙碌的苦命人一点暖意。新任分管领导林副乡长踩着晨光走进拥挤计生办时,墨绿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得老高,他摆摆手让我们别叫"副乡长":"就叫林乡长,听着顺。"他往炉边凑了凑,掏出个小本子:"三村桥头上去杨老五家,近日从广东回来的,超生二胎,得赶紧去。"
这是我到草堂乡后的第一个"开门红"机会。我拽上老覃,让老文去区办借来摩托车,车座上的冰碴子被手一抹,化成水,凉得刺骨。三村在通往市里的省道上,公路比四村好走些,可杨家人住的山坳里,积雪还没化,摩托车只能停在村口,我们踩着没脚踝的稀泥往里走,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杨老五家的土坯房冒着烟,烟囱里的火星子在蓝天下格外显眼。男主人杨老五正蹲在门槛上修收音机,见我们来,往屋里喊:"老婆子,烧点热水。"他媳妇端着水盆出来,围裙上沾着面,应该是在蒸馒头。
"政策你们清楚。"我掏出笔录本,笔尖在冻硬的纸上划过,"超生二胎,罚款一万,今天先交八千。"杨老五搓着手上的油污,嘿嘿笑:"刚回来,钱还没兑到,下午去看看。"老覃在旁边敲边鼓:"早点交了,踏实过年。"
中午在村专干家吃的绿豆干饭,干洋芋炒腊肉,还有新鲜的香肠,老覃陪专干喝酒,我只喝米汤解渴,这过年前的味道真浓。我们再去杨家时,杨老五的脸突然变了,与上午判若两人。他往墙角一蹲,抱着头说:"外出挣钱不容易,我们又有老又有小,确实没钱交。"他媳妇坐在灶门前哭哭啼啼的,说:"我们在广东打工的钱被人骗了,只剩点路费。"我们磨了两个钟头,嘴皮都说干了,他就三个字:"没得钱。"基层的行政执法就是这样,耍嘴皮子,不行就抽身,免得伤了和气,年前以保税区定为重。
回计生办的路上,老覃的打狗棒往地里戳得咚咚响:"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上午还好好的。"我望着远处的山,心里窝着火,这"开门红"算是砸了。
区办王会计听了来龙去脉,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茶:"别急,让村专干再去探探,看是谁在支招。"他翻着台账说,"二月先把报表收上来,开个业务会,把规矩立起来。"
业务会每月2号如期召开,煤炉烧得旺,各村专干围着长桌坐,杯子里的热茶冒着白汽。我学着李局长的样子,掰着手指头讲了五个方面:"第一,节育措施必须落实;第二,征收款要入专户;第三,人口计划不能超;第四,流动人口要登记;第五,纪律底线得守好。"老覃在旁边补充说明任务完成情况。老文全神贯注在收报表汇总。我强调,谁去年没完成任务,谁的台账没记好,说得个别专干红了脸。好在本次开会,没有迟到与缺席,规矩意识有所加强。我不喜欢“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起码的规矩不能不要。
散会后,三级干部组成的突击队直奔各村。一村王家的媳妇躲在娘家,我们找到时,她正抱着孩子喂饭,见我们来就往床底下钻。老文拽着她说:"补救措施越早做越好,对身体好,我们也好交差。"磨到下午五点,才把人劝上车。
四村喻家倒是痛快,男主人骑着三轮车送媳妇去服务站:"政府的话,我们听。"可到了二村王桂家,又卡壳了。那女人叉着腰站在院坝里骂,唾沫星子溅得老远,说"乡干部是一一"。我忍不住发了火:"政策摆在这儿,骂也没用!"
她反倒更凶了,抓起扫帚就要打。区办的小吴突然往前一站,嗓门比她还亮:"王桂!你超生在先,还敢抗法?真要把事情闹大才收手吗?"她的扫帚停在半空,愣了愣,耷拉下肩膀。回去的路上,小吴说:"姚主任,跟群众打交道,得有耐心,硬碰硬只会坏事。"我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话。她虽年轻,但基层工作经验比我丰富,在乡上干了两年才提到区办的。
二月三日是个好日子。区专干年会在区政府礼堂隆重召开,我与其他主任坐在二排中间,看着台上的领导讲话,忽然觉得这半年的辛苦没白费。这种以会代训,学法用法,县局政法股小张讲解行政执法与村民自治的结合,深入浅出,有理论,有案例,有分析,学到了真东西。李局说小张是考霸,讲课也不错,获得专干好评,中午跟他敬杯酒。当然,区上新任分管领导也不护短,他在讲专干业务培训时指出:有的专干不钻业务,不学法律,工作粗暴,业务能力差,是目前最突击的问题。人口与计划生育法即将出台,牵猪拉牛的时代已经过去,迎来的是依法行政,以宣传教育为主,将实行村民自治,我们每一个计生干部都要解放思想,创新工作方法,适应新时代的需要。
中午在区办食堂聚餐,张副区长端着酒杯过来:"小姚,你带领同志们,才一个月,就让草堂乡的计生工作有起色啊。"我赶紧站起来,酒液在杯里晃,差点洒出来。
下午的主任办公会开得长,散会时天都擦黑了。回草堂乡的路上,老覃说:"你二哥来了,在寝室等着呢。"我心里一热,推开宿舍门,二哥正坐在床沿抽烟,军大衣上沾着马伏山的雪:"妈让我给你带点腊肉。"
办公室里却更热闹,老文举着个账本喊:"姚主任,收了一万四千五!"专干们围着火炉笑,脸上的油光在灯光下发亮。我拍着二哥的肩膀:"走,喝酒去!"饭馆的老板端上萝卜炖羊排,肥油在碗里凝成琥珀色,二哥跟老覃他们碰杯,说:"我兄弟在这儿,靠你们多帮衬。"
夜里跟二哥挤在一张木床上,他说马伏山这场雪下得大,平儿在山上砍了不少柴,过春节不缺柴烧。妈腌了两坛咸菜。"你当干部了,要走正道。"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沉,"别学那些油滑的。"我嗯了一声,想起白天收的钱,想起王桂的骂声,心里亮堂得很。
第二天,带二哥跟着突击队下村,他披着我的军大衣,在旁边看着我们是如何做宣传工作的,不说话,却把谁偷懒谁卖力都记在心里。黄昏回汉城时,他说:"你这些同事,大多卖力,个别人不靠谱。"到底谁不靠谱,我心中有数。
昨晚二哥还告诉我,他这次返乡,马伏山的村书记征求意见,想让他接替专干,为以后当村长铺平道路。可他认为自己只有小学文化,没有追求,只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而村专干百把块的月工资而,实在太低,养不起一家人,三个子女读书,每月几百元生活费开支,还要赡养老人。还有就是,这工作好得罪人。我让他跟着观摩,确实不好做。便完全打消了当村干部的念头。他回马伏山直接回绝支书的好意。
我跟二哥在汉城转悠,遇到了卖菜的三哥。他看到久别重逢的二哥,喜形于色。我们一起走走停停,兄弟三人在汉城的饺子馆聚餐,喝点小酒,叙旧话新,好不快哉。
三哥往我碗里夹饺子:"听说你现在喝酒厉害,是不是搞计生练起来的?"我笑着摆手,胃里还隐隐作痛——最近喝得难受,我都害怕了。我明说,转行以来,喝酒早就成了我的隐患。在请区办江主任和王会计吃饭时,喝得半醉,回来跟岳父聊到半夜,说的都是草堂乡的事。
离春节临近,可饭店的欠款、干部的工资还没着落。周末只能加班,去烟草站开了条红塔山,接待档案局的检查。领导们围着火炉抽烟,烟圈在屋里绕,一条烟早发完了。中午的酒又喝多了,趴在桌上,头晕打转,胃里像有把刀子在搅,难受得如患病。
赶场天的计生办更忙,专干们收钱的、登记的、做节育措施的,做思想工作的,各忙各的。我一边招呼来检查的县局领导,一边盯着征收款的台账,忽然觉得这腊月的日子,就像老木楼的楼板,看着晃晃悠悠,踩上去却结实得很——只要往前挪,总有走到头的时候。
二哥带来的那块腊肉和几节香肠,高高地挂在宿舍墙上,油星子顺着绳往下滴,在地上积了小小的一滩。我望着那滩油迹,忽然想起马伏山的灶房,母亲炖腊肉时,也是这样的香味。心里暖烘烘的,再难的事,好像也扛得过去了。
我统计完上个月的考勤,正准备去区办交卷,可老文带着两个人进屋,一个是史乡长,一个是陌生的男子,听老文说,以前是草堂乡计生干部,来此目的是收欠款,他摸出3000元的欠条。怎么操作,是付款还是继续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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