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6章 真玄
这一声平淡如水,却好像真的如同实质,掷地有声,如灿灿金玉,倾泻在这玄池之上!
林衡江抬了抬眉。
‘真君…如何进来的?’
他看不出对方身上的一点气机,可偏偏有一股极为强烈的威压,又是熟悉又是陌生,更让他惊怒的,是对方话语。
‘伤了你的人。’
林衡江面对眼前恐怖的无上存在,短短的惊愕过去,竟然没有彻骨的恐惧,似乎不信对方是真君一级的人物。
这位真人将牙咬得格格响,声音幽静如冰:
“原来是青玄的大人…”
他心中并无恐惧。
‘【玄仙乡】虽已不复,可终究化在滁仪,两件法宝皆在此地,又有当年仙君留下的手段,真君一级的人物本不可能入内,要么…是这人身上有问题,虚张声势哄骗我…要么,眼前也不过是那真君的一缕虚影而已…’
可最震撼的,却是被他护在身后的李绛淳。
‘伤了…他的人?’
谁?
当然是方才被余波震得起不了身的他自己!
‘天上的人!’
李绛淳对自家的背景略有了解,却也明白祂们高不可见,从不下界,就连自家那位昭景真人都是上天上才见到的!
如今猛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怎么能不惊骇狂喜!
可喜悦之余,他心中更有谨慎:
‘天上从来不下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地,魏王已经进了诸位大人的眼中,莫不是有真君化身前来,借此机会,想从我口中哄骗出东西来…’
因此,他并未草率而动,而是静静地立着。
思虑之间,林衡江的目光已一点点抬起,终究炯炯地凝视着前方,而那高处的人也转过身来,正面看向他。
双目如玉。
看到这张面孔的一刹那,林衡江的目光震动起来,他的呼吸仿佛停滞了,只留下无言的沉默,这位大真人瞳孔猛地放大。
林衡江作为当年宛陵道子,哪怕不喜外出,受到的教育也绝对是真君一级的,所知甚多…而天地之中留下容貌的真君实在不多,有一位却是例外…
他喃喃道:
“玉真…玄首?”
通玄崇仙,兜玄敬天,一道果位最崇高的主人,通常被兜玄修士承作玄首,可通玄修士更崇三玄主,不以玄首冒犯正始之仪,故而直呼【第一】。
可无论是第一玉真还是玉真玄首,眼前的面孔,赫然是那一位!
‘是祂…应该是祂…可…怎么可能是祂!’
这位大人以玉真得道,求真为根本,不但以凡身容貌示人,但凡得了祂道统之人,更能以种种道藏观想到祂!
换言之,这位第一玉真已经把自己修成了玉真的【真】,后人可以直接观想祂而求道,这也导致了后来的玉真道统要另立新君,而非修成故尊,就不得不从【玉】上下功夫。
直到如今,那位上元真君以虚实成道…
也正是因此,无人能顶替祂的容貌、敢顶替祂的容貌,林衡江当年剑道的机缘就是来自这一位第一玉真,怎么会识不得?
他无言而立,脑海中忽然冒过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如果真的是那一位…’
‘进入此地…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可复杂的情绪一瞬被压制住了,林衡江的眼底闪过一点冰冷,声音含怒:
“大人好狂妄的…竟以这等幻术欺我…”
这就是短短的一瞬过后,林衡江得出的最终答案。
不可能。
如若第一玉真尚在,天下怎么会乱成这个样子!
可上方的仙官好似毫不在意,淡淡地看完了他起伏如同山崩地裂的心绪变化:
“谁给你…和本尊这样说话的底气。”
他冷冷地道:
“这法宝玄池中的一点先天火…”
“还是你身上那一丝剑道传承?”
林衡江面色骤变,眼前人已抬起二指来。
霎时间,无穷的玉真之光充斥了这山巅的每一个角落,那震动的、沸腾的玄池没能有半点反应,清亮亮的神妙掩盖在水里,而天边的雷鼓息了轰隆隆的雷声。
天地之间,仿佛只留下这两根指头,如同横穿世间的两道玄光,无边无际的倾倒下来,林衡江感受到了浓烈的杀气汹涌而上,将自己的所有念头淹没…
眼前微微光明,玄池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林衡江一滴冷汗也不曾出,却凝固在原地。
他手中的剑,已经到了对方手中。
那道人掂量了两下,这才翻掌过来,亮出那光芒闪闪的剑锋,上方流光溢彩,如玉似日,刻着两个金字。
【泓江】。
林衡江面色晦暗。
他从洞天中醒来,手中这把【泓江】,已经是最贵重之物,曾经他自裁身死,毕生剑意、神通法力通通注入其中,本就是抱着算计后世窃贼的心思…
按照他的谋划,一但有人在尸骨上动了此剑,这把灵剑之中的剑意就会喷涌而出,就算同样是神通圆满的大真人,一招不慎,当场陨落也不稀奇!
不知为何,他陨而未死,似睡非睡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因谁家谋划,猛然重新醒来,这把剑也一直带到了此地…
可这把杀器,在对方手中毫无响应之力!
他心中百转千回,还在判断对方是否在虚张声势,那道人已经抬起剑来,似乎在观察这把宝剑,嗤笑一声,道:
“何等凡剑!也敢仿照本尊的神韵!”
林衡江心中突然一震。
‘仿照…’
‘神韵…’
作为【泓江】的主人,林衡江如何不知这把灵剑的来历!
那是师尊亲赐!
那时,林衡江算不上籍籍无名之辈,可宛陵天已然有了颓势,他师尊将此剑赐给他,委以重任,亲口托付:
‘他说,【泓江】乃是效仿法宝的灵剑,模仿的正是当年那位第一玉真的法宝,兼有传承…用以激励…’
而他身上的剑道,也多仰赖此剑!
他心中砰然动起来,目光微动,怔怔地看着那道人,喃喃道:
“大人与…道阳真君…是何关系?!”
终于,那道人翻动灵剑的手细不可查地停了一瞬,眼中终于不是如水般、仿佛永远不会变动的平静了,祂侧过身来,轻声道:
“你认得祂?”
林衡江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消息,他的神色凝重起来,警惕地盯着对方,声音略带沙哑:
“大人到底是元府哪一位?”
这道人淡淡地道:
“以前的时光…记不得了…”
他冷笑一声,翻手将剑归鞘,发出极其清脆的嗡鸣,道:
“如今,你不必认得我,我…可以带你去见蒋清。”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什么,林衡江有了一点颤动,他心中震动如急鼓:
‘难道…’
‘祂没有像外界传闻的那样陨落…’
这大真人压制着内心的躁动,可这个道人终于回过身来,只是轻轻勾指,就将那身后的青年捉到了眼前,玉色瞳孔静静注视着。
李绛淳不过是个筑基——天下恐怕还没有几个筑基能在这种存在前站稳脚跟,更遑论言语了,只是见李绛淳心神尚稳,道人笑了笑,道:
“你倒是胆子大,若是把你吓坏了,我可不好交差。”
仅仅是一句话,透出来的细微亲昵之意已经颇为惊人,李绛淳岂敢多说?自己一无所知,哪怕是一两句,都可能坏了自家的事情,只行礼应是。
道人则把面前的池水指给他看,道:
“此乃【玄乡池】,乃是『清炁』一物的法宝,说是法宝,从上古养育至今,又得了数位仙君的关注,怎么也接近仙器了,只是跟脚太差,迈不出这一步,却也不容小觑。”
“武関遗产中的一点玄妙,就系在此宝之间。”
道人又抬了手,正色道:
“当年的清昧仙君离世时,曾留下一点先天火种在此,就封在这池水之中,用以看守祖地,毕竟这兜玄的人向来度人性以恶,清昧仙君虽然好些,却也不能任由这洞天无人守候。”
好像这兜玄的宝地,对祂来说没有半点秘密,听得林衡江一阵沉默,可在他震撼的眼神中,道人却继续开口了,道:
“当然,这也是供奉三玄之所在,三玄之中,兜玄主最长,虽然不能称继承正始,却设了正始香火,这一点先天火种,也是为了守护那【道率殿】中三尊画像的,相辅相成。”
李绛淳没有思虑那么多,又或者说他能听懂的东西并不多,只恭恭敬敬地回了礼,盘膝坐入那玄池之中。
道人看着他入定了,这才转过身,轻声道:
“来罢!”
于是也不管林衡江阴晴不定的神色,就沿着玉阶一步步的上山去,林衡江随着他上前,果然离那大殿越来越近,道人轻声道:
“【道率殿】中的香火、贡品是你放的…”
这话简直晴天霹雳,林衡江心头一阵发热。
‘祂知道…还是说…祂已经去过了…’
这道人说的不错,【道率殿】其实也是林衡江笃定那些真君不敢来的缘故…当今之世,哪一个真君敢到【道率殿】里头去?这画像虽然是清昧仙君画的,可当年是三位玄主通通亲手拿来看过的!
‘借祂们三个胆子,敢走到我道玄主的画像面前么?谁敢?是天霞?还是幽冥?’
林衡江每每想起此事,无不怒恨,毫无疑问,外界那些威名赫赫的真君,哪怕有自己顾及的行事风格与道义,却必然没有一个敢走到这殿前,去见清昧仙君给三玄主的画像。
他的声音略有发涩,道:
“大人何出此言?”
面对他的试探,眼前的道人面上的笑容像是讽刺,又像是不屑,淡淡地道:
“你出身兜玄,自然只能给兜玄主上香火,其他两位只能摆一些瓜果——本尊只好奇一点,通玄的香炉,是你扶起来的?”
眼前人话中之意,祂不但敢去、去过了,还能完好无损,全身而退!
林衡江失神一瞬,终于相信眼前的人不是什么真君的一点化身,也不是什么幻象,口中喃喃道:
“是…”
道人饶有兴趣地停了步伐,转过身了,道:
“看来,你还分得清事理。”
林衡江目光一冰,道:
“我进这洞天之时,三位玄主都失了祭祀,通玄的那一道香炉不知被谁打翻…我虽然是一介神通,亦明白…无论当今之世再怎么混乱,不能将举世之罪加诸通玄,这本不是一人一事的结果,上古理念之争埋下的祸根,一位位天才出世打乱了人间…”
“我自然是扶起来了。”
道人似乎有了一点欣赏之色,笑道:
“你不恨。”
“我分得清是谁。”
他冷笑道:
“我自然不像那些中古的同道,个个将罪过加之他修,怨恨为什么当年那些大能不把一件件事情安排好。”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同样是因为天道。”
“天道在时,不许诸位仙君干涉人间太多,更何况把安排计算在千百年后?只有少数的几个仙君有谶,学着青玄主用太阴设计。”
“恰恰是天道限制了这些仙君,让祂们留不下后手,反而请祂们慷慨归还果位,最后连道统都难以在几千年后留存,反过来让天道在千百年后无人辅佐,以至于我们也势单力薄,面对后世成道,道心不纯的修士屡次破坏而摇摇欲坠…”
“这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事情,对仙君来说,天道的限制有限,可这有限,正是限制在正玄的大能身上。”
这位大真人明明是兜玄的修士,可谈起天道之时并没有太多的敬畏,而是一种知其必然的暗淡,轻声道:
“我宛陵道统以为,天道的逐步崩坏根本不在于觜玄,无非是差错的累计来到了一个极点,根本在于,这些仙君的玄妙…太过强大了。”
“于是天道崩塌,有祂们那一场狂欢,一场大战,挖去了多少东西,【广塬天】有多大?不必我这小小下修说了,更别说因为打斗而崩碎的天地…”
他提起这些古代的事情,神色有些迷茫,可很快清醒了神色,冷笑道: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失败,起初,我们以为天下皆君子,于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等我们反应过来时,不得不修这么一座雷宫…可…一切早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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