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温柔的风1

长白山上万里无云。

难得的大晴天，连惯常呼啸翻卷的山风都歇了大半，澄澈透亮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漫过连绵起伏的雪峰。

漫山皑皑积雪被阳光镀上一层温润厚重的金辉，皑皑白雪不再是冷硬的惨白，每一道雪坡、每一处沟壑，都浮着一层流动般的浅金，天地辽阔安静，四下里听不见鸟兽响动，只有雪层深处偶尔传来极轻的雪粒沉降的细碎声响。

一片铺展开来的金色雪原之上，远远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青色光点，正迎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柔风，缓慢却坚定地在漫无边际的白雪之间向前移动。

那是汪明月。

她一身浅青色冲锋衣，面料被高山日光晒得微微发烫，乌黑浓密的长发牢牢束成高马尾，发尾被那缕温柔小风轻轻撩动。

脸上扣着防寒口罩，将口鼻严严实实地遮掩住，眼上架着一副深色防风镜，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防护之下，唯有镜片之后，一双眼睛清醒沉静，正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周遭雪山环境。

汪明月没有背负沉重登山背包，身上只带了最精简的随身物件，算得上彻底轻装上阵。

踩在厚实积雪上，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呼吸透过口罩闷出浅浅白雾，一路向上攀登，脚下积雪被踩出浅浅脚印，又被零星飘落的细碎雪沫一点点覆盖。

山路比她预想之中要好走不少，没耗费太久，一座嵌在山壁之中的黝黑洞口，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走到洞口边缘，汪明月停下脚步，抬手先摘下防风镜，再把口罩往下扯落。

隔绝许久的山间空气扑面而来，一缕轻柔的风恰好从洞口方向涌出来，软软拂过她的脸颊，撩散开被束起的黑发，几缕发丝挣脱束缚，顺着风势在颊边轻轻飘荡。

微凉湿润的气息贴在皮肤上，高山凛冽的寒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钻入鼻腔。

她抬手，指尖本打算掸掉肩头、衣缝里沾附着的细碎雪花，可动作骤然一顿。

指节悬在半空中，汪明月微微蹙起眉峰，目光诧异，直直望向面前幽深昏暗的洞口。

这阵风。

感觉太熟悉了。

那样沉寂、浩大，仿佛承载着千百年沉寂岁月的气息，她从前只在祂的身上感受过。

可细细分辨下来，又不完全相同。同样是浩瀚无边，如同俯视世间万物的漠然，可这缕风里裹挟的意味，又多了几分陌生的疏离，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她所熟知的存在。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沉了一下。

难道说，在这个平行世界的青铜门深处，同样也存在一个祂？

汪明月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心底的警惕瞬间绷到极致，浑身的神经都悄悄绷紧。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一个。

她不敢赌。

祂类的存在心思无从揣测，在对方的眼中，自己到底算得上什么，又能占有几分重量，全部都是未知数。

一旦触怒，结局根本无从预判，汪明月一点都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去做一场豪赌。

心底本能地想要避开节外生枝，最好就此转身离开，不再踏足这片危险之地。

可念头刚刚升起，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回到原本属于自己世界的契机，就藏在这青铜门的最深处。无论这里面藏着怎样的秘密，无论门后等待汪明月的究竟是什么，这一趟，她非来不可。没有退路。

汪明月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将纷乱起伏的心绪强行压稳，收敛好心底翻涌的顾虑，抬步，侧身走进了那处山壁洞口。

山洞内部光线昏暗，岩壁潮湿冰凉，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地。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路向内行进，没有机关陷阱，没有拦路的异象，沿途坦坦荡荡，一路畅通无阻。

这份顺利，顺利得太过反常，甚至称得上诡异。

越是一路平安，汪明月心底的戒备就越是深重。

世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顺遂，这般毫无阻碍的前路，只能说明一件事——青铜门深处那未知的存在，正迫切地，想要她走进去。

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前方，那扇恢弘庞大的青铜门，终于完整地呈现在她眼前。

汪明月站在巨门之前，身形渺小得如同雪地之中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厚重古朴的青铜门板上布满斑驳古老的纹路，层层叠叠的刻痕沉淀了数不尽的岁月沧桑，冰冷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

可奇怪的是，面对这般压迫感十足的庞然大物，她心底非但没有全然的恐惧，反倒生出一缕淡淡的、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应，自心底深处隐隐泛起。

四下没有声响，没有震动，连风都暂时静止。

就在汪明月静静伫立观望之时，厚重无比的青铜门，悄无声息地，缓缓裂开一道宽窄足够人通行的缝隙。

淡淡的浅青色雾气顺着门缝缓缓流淌飘散出来，悠悠扬扬拂向她，轻柔地扑打在汪明月的脸颊与裸露的肌肤之上。

那雾气触感微凉，若有似无，几乎抓不住实体。雾气漫过四肢百骸的一瞬间，连日登山跋涉积攒下来的酸痛疲惫，竟如同潮水一般飞快褪去，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身体里沉甸甸的耗损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变得轻快。

汪明月闭了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清冷带着古旧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定了定神，把所有杂念、忐忑与不安全部压入心底，调整好自身状态，抬步，毫不犹豫，大步迈进了青铜门那道缝隙之中。

在她身影彻底没入门内的刹那。

轰隆隆没有声响，那扇恢弘古老的青铜门，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缓缓合拢。

严丝合缝，仿佛从始至终，都未曾开启过分毫，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足过此地。

山洞口外，那一缕轻柔的微风再度卷动而起，扫过门外的雪地。

方才汪明月一路走来留下的脚印，雪地上一切人类活动过的痕迹，全部被这阵微风抚平。

凹陷的雪坑被浮雪填满，脚印消散，仿佛她从未登上这座雪山。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属于汪明月的一切现实痕迹，就此尽数抹去。

世间再找不到她存在过的物证。

唯有远在杭州，那座安静的小院当中，还残留着几星半点，属于她生活过的细碎物件。

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不再有汪明月。

只留一部分人的记忆里，还残存着关于她的音容笑貌，那些相处过的片段，笑声与言语，封存在旁人脑海深处，成为虚无缥缈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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