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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三人重围乱民大军,一支喇叭锁定乾坤


天色微明,军营已经兵喊马嘶,热闹声渐歇,天光已盛,营门大开,三马一排,迈着小碎步缓缓跑出大营,朝着城门涌去。

急行三日,到达金华府,此地已经距离民乱中心很近,队伍进入兵屯休整。

休整一日后,两百检校,一百亲卫分散为小股乱兵进行渗透。

“每个小队的安全词都是独立的,消息传递要按规矩向后方逐步传达,为了大家的安全,不要冒险推进,能行就拿消息,不能行就听信儿,谁那成了就往谁那聚集,代号偷天,解散后,自己选择出发时间,好,解散!”

李文忠不是第一次出来打仗,以前是他指挥,现在却是张大顺指挥,但名义上还是李文忠指挥,这次的行军方式很像谍报渗透,处处透着诡异。

“咱们也走吧!”

听到张大顺的招呼,李文忠开始检查自己的马匹,兵器,干粮,饮水,衣物,钱财,捆绑妥当,上马等待。

三人缓缓走出兵屯,朝着西方慢慢离开。

半月后三人到达清远县,寻了住处,歇息下来。

杨宪已经褪去了高官的白皙,整个人显得黝黑而疲惫,李文忠和张大顺完全没任何异样,出发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牵着马慢慢走进村子,不大的村子,显得破败不堪,零星几家人散落各处,没有生气。

李文忠在前,张大顺在后,寻了一家宅子相对完整的人家,缓步走过去,门前斜坐着一个老婆婆,黝黑的破麻布围着腰,上身赤裸,瘦弱黝黑的皮肤下垂得厉害,头发灰白,向后散乱,显然洗得比较勤,没有纠结在一起。

“阿婆!”李文忠高大的身躯犹如黑塔一般,轻轻弯下,对着眼神灰败的老婆婆轻轻呼唤。

老婆婆漠然得抬起头,看着高头大马,神情更加漠然。

“阿婆,我们是江湖行走的游侠儿,”蹩脚的方言显得不伦不类,不过老阿婆能够听明白。

“家中无粮咯,去别家问问吧!”

李文忠看了一眼杨宪,又看了一眼张大顺,继续低头说道:“阿婆,我们只求个住处,有碗清水即可,不吃你家粮食!”

“嘎嘎,带阿叔们进屋!”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光着屁股,赤着脚从门后起来,瘦如竹竿一般,有些怕生的微微低着点头,慢慢往院子里走。

三人又对一下眼神,牵着马进了院子,竹子搭建的房子,黝黑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按照这样的房舍推算,这样的一家至少得有八到十口人,若是挤一挤,十几口也是正常,看竹门上的痕迹,显然有过不太好的事发生,刀斧坎凿,大力蹬踹。

杨宪牵马,张大顺结下马匹上的行礼,李文忠跟着小孩进了屋子,屋里空荡荡的,甚至有些阴森,刀柄一摆,刀鞘怼开窗子,正对着院子,屋子骤然明亮。

张大顺抽刀砍掉院子里的嫰竹,捆成大扫把,进屋来,把墙壁和角落清扫一遍,提了两桶水泼了一遍地面。

杨宪提着行李进来,铺展开一应物什,把一个类似灶台的石头堆推平,重新垒起正儿八经的灶台,行军锅架起来,三斤米倒进锅里,添上清水,拿出煤油打火机,点燃了绿油油的竹叶,火势渐渐起来,燎着黝黑的锅底。

珍重的收起打火机,摩挲了几下,这才揣进怀里,看着火苗,歇息歇息。

李文忠拉着小孩,拿出一块干饼子,递给他,示意他吃,并没有说话,而是眼神看向了刚刚歇下来的张大顺。

张大顺与李文忠眼神交汇,轻轻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他们一路走进叛乱最重的区域,不是来微服私访的,而是要搞事情,至于搞什么事情,要看遇到什么事情,这个村子明明处于富庶湿热的南方,却破败不堪,整个村子也见不着活动的人,显然有大问题,这个大问题就是他们发难的由头,张大顺忽悠了所有人,他要做的绝不只是平息什么民乱,也不在乎什么民乱,他要布道,布天师道,布人间道……

天色渐暗,闷热的感觉却没任何消退,小孩端着翠绿的竹碗送到门口阿婆的面前,阿婆坐在门口没有挪动一步,有气无力的谢过几个汉子,轻轻喝了些米汤,上好的白米煮出来的稀粥,最上面的清汤甜得人想哭,喝了两口,浑浊的老泪不停落下来。小孩冷漠的伸手抹掉阿婆脸上的泪水,将一小块饼子塞到阿婆嘴里。

次日一早,三人大张旗鼓的煮了很多粥,邀请村里十几口人吃饭,然后宣布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们要为阿婆主持公道,要把逼死阿婆一家的劣绅豪强一网打尽,替天行道。

李文忠穿上了一层金甲,虎头肩,狮头吞宽腰带,手持一尊九层宝塔,没有头盔和护臂,束发横插一支铁发簪,眉目俊郎,不怒自威。

杨宪身着红袍,腰配宝剑,手持一副铁算盘,一顶蝉鸣通天冠,面容冷冽,正气盎然。

张大顺身着紫色天师道袍,一根红色发带束起散乱乌黑油亮发丝,一柄拂尘收在左臂,右手自然垂落。

十几个人吃了粥,只有一个人愿意带路,并打算以死换掉一个乡绅,不想憋屈的活了,要最后疯狂一把。

三人还没赶到乡绅的宅院,乡绅已然得到消息,派了家丁护院前来灭杀这几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路上莫名其妙多了二十人,一听要替天行道,自愿加入一个仅有四人的小队伍。

乡绅的家丁护院刚出宅子五里遇到了这个小队伍,一个照面全部放倒,有两个见机不对,立刻逃离,狂奔回去报信。

半晌时分,这处乡绅宅邸已经大门敞开,众多仆人跪伏在地,正堂端坐一金甲将军,红袍文士居左,紫袍道士居右,二十余猛士分列各处,堂中五花大绑几个油腻白皙的乡绅老爷。

一队衙役蛮横的闯进来,吆五喝六的要拿下堂上的暴民,还没近身就被砍倒在地,热血喷得到处都是,血腥味几乎瞬间充斥不大的厅堂,院外等待的衙役见势不妙很快逃脱,马不停蹄回去报信。

清远县迅速拉起一支起义军,口号为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天王,天王来了不纳粮。打土豪,分田地,分了田地种稻米,挺起腰杆争口气!

义军队伍迅速壮大,先占领县城,再清理县里所有反抗势力,热火朝天的分田,编写户籍册,成立乡村自治会,拉起民兵班底,所有民兵进入县城集训,闲时为兵,忙时为民,保护乡土,保护家园,保护庄稼。

天王府组建行政队伍,口号一切为民,打倒一切黑恶势力,推到一切残民阻碍,为天下百姓开出一条幸福之路。

县城观望的百姓迅速加入这场轰轰烈烈的暴动,从县城到乡镇,从乡镇到田间地头,席卷每一个被压迫被剥削的贫下中农,全县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李天王,每一个李天王麾下的子民公平拥有属于自己的口粮田,不可交易,不可继承,不可荒废。

正式兵丁迅速暴涨到三千人,原本跟随出征的一百亲卫,二百检校全部归队,李文忠这一百亲卫跟着他出生入死,忠诚度极高,是基层军官的绝对主力,只要这一百人不叛变,三千大军就不会乱。

人数暴涨,野心自然也暴涨,三千兵丁训练月余,开始收服周围势力,逐步蚕食周围的小地主,小乡绅,打下一片地,就地募兵,快速分地,组织民兵训练,搭起乡村一级管理构架,天王府政务服务下乡,集合民兵军事训练,乡土治理,特色产业开发,法令宣传,农林牧渔业技术指导,健康药理,公序良俗统一等,诸多事务一揽子工程。以强硬手段取得乡土治理的话语权,不再依靠宗族乡老氏族自行治理,依法依规,县乡垂直管理加村集体自管多重管理机制共同协作,打造惠及每一个村民的全新底层生态系统。

全新的文化氛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生产活力,清远县迅速活跃起来,短短一个月时间,县城由原本阶级分明,穷苦人不敢抬头,土豪劣绅横行霸道,迅速净化,人人脸上带着喜气活力,小商业迅速繁荣。

天王府在一系列基础治理完成后,开始进行商业改革,约定俗成,欺生霸市,强买强卖,垄断市场,因人易价,售后无保,虚假宣传,恶意竞争等等行为进行规范,无法做到明码标价,公平买卖,依法纳税,诚信经营的商铺或个人,依法取缔,限期整改,违法所得罚没,屡教不改,多次反复的商铺或个人将处以高额惩罚性罚金,并全渠道公示。

张大顺的三板斧下去,军政民三方的沉疴积弊一扫而空,商改配合整风运动,大力发展精神文明,武装头脑,让曾经迷茫无知的青年找到了人生理想,积极加入到建设家乡的伟大事业之中,在光荣而又充实的实践生活中拼搏进取,实现自我。

“顺哥儿,咱们在这儿耽误太久了!”

“第一步要走扎实,让百姓拿起武器,也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要拿起武器,这是人民史观,只有坚定的走人民路线才能最终取得胜利。”

“大顺啊,不得不承认你的才华,可如此发展下去,咱们很可能割据一方,怕是回不去了!”

“老杨,我俩肯定能回去,大外甥再咋也是大外甥,陛下的老姐夫可还健在呢,用不着他亲自去求,把大孙子往后宫一送,自然有人替他求情。我是无名小卒,到哪儿都是无名小卒,没人在意的,你肯定回不去了,李善长要弄你,他李文忠更是要弄你,你这点儿觉悟都没有吗?你不会以为太子费劲吧啦把你从大狱里捞出来是要救你吧,太子是要留诚意伯刘伯温,而你,呵呵,你是诚意伯的人,杀了你让诚意伯如何自处?这就是逼着他远离朝堂。你以为花点儿钱,在陛下面前卖个萌耍个宝就能救你?别幼稚了,陛下,太子,李善长,刘伯温,甚至于常遇春徐达这些武将都在私下做了政治交换,你想保一家老小就一条道走到黑,等徐达来打你的时候投降,你把这一摊子事都顶下来,太子强呢,你小命可保,太子若是顶不住陛下的强势,你认命就行,不要挣扎。放心好了,无论如何你一家老小肯定没事,你乖乖认罪,把人家大外甥的罪全顶了,表现得心甘情愿一点儿,诚意伯不会不管你的。”

“我就是你们推出来的替罪羊?”

“别太高看自己,不是谁都能做替罪羊的,你们从莽荒时代走过来,整日打打杀杀,勾心斗角,体制从小团体快速发展成大集体,兄弟情义到王侯将相过度需要做出巨大调整,个中利益也需要相对调整,你以你的视角做事肯定没问题,弄死几个政敌,打压其他势力,拉起自己的利益团体,这都是对的,大集体需要的不是对错,是符合多数人利益,尤其是要符合帝王的利益,这就是英雄史观,始终围绕利益核心,权力核心的虚无主义观念。”

李文忠挠挠头皮,呵呵两声,有些调侃的说道:“头皮痒,应该是长脑子了!”

“想我一生如履薄冰,真的能走到对岸吗?”

“大道三千,必有你一条生路的!”

“请天师示下!”

“商税!”

杨宪听了这两个字陷入沉思,而张大顺则把一本厚厚的印刷书籍放在了他面前。

“报!”一声悠长呼喊响彻县衙大堂。

只见一风尘仆仆的老农跑进来,也不跪拜,直接走到众人面前,说道:“忠哥儿,顺哥儿,黄阿婆不行了,想见你们一面。”

李文忠闻言立刻起身,高喊道:“备马,杨天官,你主持政务,我二人去也!”

张大顺右胳膊一抖,拂尘甩向左臂,朗声念道:“福生无量,贫道去也!”

时隔月余,二人又回到最初起事的院子,如今已无破败之像。甩缰下马,二十亲卫散开,安顿好马匹。

原本喜欢躺在大门口的黄阿婆,其实应该是饿得只能躺着的黄阿婆如今躺在竹床上,眼神更加浑浊,用极其浓重的方言小声念叨:“天王保平安,天师除秽厌,天官赐下福,百姓万万年……”

张大顺拉开一脸泪花的小孩儿,坐在边上,伸手按住黄阿婆颈动脉,默默数数,仅仅两息便松开指尖,淡淡说道:“当在午未之间!”

李文忠点点头,对着外面招呼:“老狗,备寿材!”

李老狗闻言说道:“老爷,这十里八乡没有做寿材的,村里没人知道去哪儿弄!”

张大顺说道:“物力维艰,拆门窗物料拼一薄棺即可,若寻得响器,请来!”

“好嘞,天王,天师!”

侍候着黄阿婆的女子低头落泪,一手拉着嘎嘎,一手拉着黄阿婆。

时近未时,黄阿婆嘴里不再念叨,睁开眼,抬手拉住嘎嘎,艰难的扭头,看到一身金色的李文忠和一身紫色的张大顺,嘴里换了词儿:“天王,嘎嘎,天王,嘎嘎……”

张大顺直接站在黄阿婆面前,一张黄符在空中划出一个字符,啪,黄符瞬间燃烧,化作一股烟气,大部分升腾而起,留下几缕朝着黄阿婆面门落去,随着微弱的呼吸,吸进肺里。

黄阿婆慢慢喘匀,眼中清澈,声音也清亮了一些,依旧小声的说道:“忠哥儿,宪哥儿,顺哥儿,求三位管着嘎嘎了……”一句话说完,直接咽气。

李文忠起身,对着黄阿婆躬身拜了一拜,说道:“嫂嫂,阿婆把嘎嘎托付于吾等,然嘎嘎乃你所亲生,仍需你点头同意,若嫂嫂愿意将嘎嘎抚养成人,待他十四岁自管来寻吾等,吾等会给他一个前程,若嫂嫂想趁着年轻再嫁,吾等自会将其抚养长大,将来嫂嫂若无子嗣奉养,嫂嫂让人书信一封,吾等自会让嘎嘎奉养终老。”

张大顺没理会李文忠的词儿,直接拉住嘎嘎,问道:“你跟娘亲还是跟我走?”

嘎嘎用力抹了抹眼窝里的泪花,看了一眼素不相识的娘,又看了一眼刚刚咽气的奶奶,抬头说道:“我跟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张大顺念了一声无量天尊,甩开嘎嘎的手,对着黄阿婆掐了指决,念动咒语,脚下缓缓移动。

李文忠认得这套活儿,打仗死了人,张大顺都会用这种经文发送,超度亡魂。身上穿了紫袍,其中的道法韵味颇为浓重。不再打扰施法,起身拉住嘎嘎走出竹屋。

次日一早,四个汉子抬着简陋的棺材走出院子,朝着远处的山腰慢慢移动。

嘎嘎头缠白布条,扛着细细的柳枝白幡最前带路,送葬队伍十几人,有村里的乡邻,有县里的响器,其实就是一个吹唢呐的,再就是李文忠一应人等。

队伍缓缓前行,行走的速度取决于嘎嘎的脚程速度,这时候是没人催促的,只是慢慢行走。

出村不远便是大路,蜿蜒绕过大山,送葬队伍出村走一段大路,拐向山腰的小路,虽是小路,却不陡峭,只是狭窄而已。

拐进大道,远远看见十里红妆,应该是一家送亲的队伍。

李文忠一眼便发现问题,只有一条大道,送亲的队伍先走过来,便会挡了送葬的队伍,若是他们提前到了上山的路口,一定会碰头,随即看向张大顺。

“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这边人太少了!”

张大顺对吹唢呐的招手,伸手扯过李老狗的水囊,说道:“哨片给我!”

吹唢呐的不敢造次,双手递上哨片,躬身等着吩咐。

张大顺用水冲洗了哨片,把口袋形的哨片安上,示意队伍加快脚步,李文忠会意,直接走到最前,拎起嘎嘎快步走起来。

试了几下音,待到两支队伍还有一里的位置,直接气顶鼻腔,小刀会序曲,高亢无比,对面的送亲队伍缓缓停下,正好停在上山的小路口,显然对方也意识到这边要走小路上山,一匹挂了红绸的红马越过人群走到头里,站在路口静静等待。

送葬的队伍很快到了路口,李文忠招呼众人继续前进,放下嘎嘎,让嘎嘎对着送亲队伍嗑个头,让他自己跑到送葬队伍前头。

张大顺站在路口上山的位置,对着马上之人点头,唢呐声响,滴答,滴滴答,滴滴滴答……

送亲的队伍缓缓启动,朝着东边慢慢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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