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面壁者,但元婴期 > 第780章 《信使》(中)

第780章 《信使》(中)


1915年,柏林

    和伯尔尼一样,柏林的春天也冷得不像话。

    风从东边开阔平原上长驱直入,裹著煤烟和军营味道的味道,连绵不断地撞在人的脸上,但年轻人却感受不到丝毫寒冷。

    他刚参加完普鲁士科学院的会议,会上基本没有讨论任何科学问题,整个话题都围绕著战争期间科学院应当如何「与祖国站在一起」上。

    有人提议暂停对英国科学家的交流,或者是干脆把法国同行从期刊编委会里除名之类,还有人建议用科学院的经费为前线士兵采购棉衣……都很好,只是少了点科学院应该探讨的内容。

    爱因斯坦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

    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出来,沿著大街往西走,他不想回家,公寓里又黑又乱,妻子埃尔莎已经与他走到了离婚的边缘,离婚女人的嘴脸总是可憎的,一想到她,他更不想回去了。

    他宁可在这条灰蒙蒙的大街上走到尽头,相比于那些被战争削去了表情的人,他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熟悉的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又从身后追过来来,他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任由电车卷起的风扑在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对街的路灯下面站著的人。

    一个东方男人,穿著与十年前完全一样的装束,仿佛刚从咖啡馆中走出来似的,柏林的天灰得像湿透的毛毡,但对方身上却带著阳光般的干燥感与温暖。

    街上的德国人都在匆匆赶路,军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传令兵骑车穿过泥泞,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的东方面孔。    爱因斯坦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快步走到那个东方男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他,难以置信,丁仪的脸和十年前相比确实没有任何变化,爱因斯坦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那名为「利群」的烟味,以及浓厚的咖啡味道。

    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再喝到过那个好喝的拉花咖啡了。

    在与丁仪初次见面的第二天,甚至说当天傍晚,他返回家的途中,那个新开业的咖啡馆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当他问及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时,后者却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随后8年,在他离开那个小城前,再也没有见过咖啡馆。  

    :

    「你……」爱因斯坦终于挤出一个字。

    「爱因斯坦先生,一日不见,如隔十秋。」丁仪说。

    丁仪的德语异常流利,但带著一种特别的口音,有点像是被收音机过录后的声音,这让丁仪的声音有些失真。

    这很正常,因为眼前的丁仪也是失真的,他似乎是刚刚到这,整个人有些模糊。

    为了确保自己眼中不是幻觉,爱因斯坦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了丁仪的手腕。隔著手套,他摸到的是一只恒温的手,实实在在地不断传递著热量。

    「你这些年去哪了?」爱因斯坦说。    丁仪想了想:「我回去了一趟,吃了早饭。」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爱因斯坦哀叹地松开手。

    「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柏林吗?」丁仪环顾四周。

    街上人很多,但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几个拎著菜篮的妇人从旁边经过,有报童在喊德意志的胜利,还有穿灰色制服的士兵靠在路边抽烟。

    柏林熙熙攘攘,但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里。

    「什么叫第一次世界大战?」爱因斯坦察觉到了关键词。

    「就是字面意思,后面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都是主角。」

    「这听著不是什么好消息。」爱因斯坦皱著眉头。

    「我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丁仪察觉到那两个抽烟的士兵注意到了自己,他们已经陆续起身,就要走过来了。

    :    「走。」爱因斯坦说。

    他拽著丁仪拐进了一条小巷,又穿过一个几乎空无一人的小广场,最后进了一家他偶尔会来的酒馆,酒馆在地下,里面虽然暖和,但是弥漫著酸菜和啤酒的味道,爱因斯坦选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啤酒。

    「你什么时候到的柏林?」爱因斯坦问。

    「刚到。」丁仪说。

    「穿越时间过来的吗?还是别的方法?」

    「都有。」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经过那里?」

    「我了解每一个原子的动向。」

    爱因斯坦头皮发麻。

    丁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爱因斯坦这才注意到丁仪的穿著很单薄,似乎外面的温度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你不冷吗?」

    「我是恒温的。」丁仪说。    「你一点都没有变。」爱因斯坦低声道。

    啤酒馆里异常喧嚣,丁仪反问:

    「你不也是?」

    爱因斯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那双手,那双手已经三十六岁了,但从医学和常理来看,它们还像二十六岁一样有力,他很多次都偷偷用尺子量过自己耳朵到鼻尖的距离,量过发际线的位置,量过指甲的长度,这些结果曾让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停留在了26岁。

    :

    爱因斯坦甚至曾试过绝食断水,结果也让他感到惊恐,在不摄入任何食物的情况下,他可以无限制地活动……他与丁仪一样,也是恒温的。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和这里的人一样,都穿得很厚实。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那杯咖啡的原因吗?」爱因斯坦问。

    「和咖啡没关系,我只是将你变成了永动机。」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和我提及永动机的时候。。」    「永动机……好吧,我现在相信永动机是存在的了,这十年来,我已经试验了许多次,我就是那个永动机。可是我不理解,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不需要摄入能量就能恒温?你们的世界已经做到能量不守恒了吗?」

    爱因斯坦这四年来始终认为自己在消耗能量,但体内总能量不变。

    这显然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也正因如此,他始终对自己发现的质能关系及相关研究都持怀疑态度。

    「不不不,能量确实是守恒的。」丁仪解释。

    他笑道:「只是你理解的质能守恒定律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我恒定了你的信息,保证你处于质能守恒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你表现出了永动机的性质。」

    「这不合理,可我确实做了功。」

    爱因斯坦举起了啤酒,然后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展示给丁仪看。

    「在信息的层面上,没有做功的说法,只是你空间信息的位移,这个过程中不消耗能量,也不产生能量。」

    爱因斯坦颓然地放下酒杯。

    「抽烟吗?」丁仪递过一根烟。

    「谢谢,我可能没这个心情。」爱因斯坦摇了摇头。

    :    丁仪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没事,抽一根吧。」

    在丁仪的盛情邀请下,爱因斯坦最终没有拒绝,丁仪又拿出一个打火机给他点上,火焰在酒馆昏黄的灯下跳动著。

    「好烟。」爱因斯坦深吸一口说道。

    「等你再活九十年就可以买到了,去中国买就行,」丁仪说。

    「九十年……我是永生的吗?」

    「是的。」

    「谢谢,我大概七年前就意识到了,当时我被电车撞了一下,但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算了我猜下次见你可能又要很多年后了,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我现在能问一些问题吗?这些问题都是我个人的思考。」爱因斯坦认真地说。

    丁仪点点头。

    爱因斯坦仿佛找到了什么知己,将他在这十年里的一切理论与发现,一股脑地宣泄了出去。

    他说道:「我注意到时空不是平的。」

    他在木桌上又画了一道线,只不过相比于上一条直线,这次的线是一条弯曲的弧线。    「我认为引力不是力,是时空的弯折。光和行星,都只是在弯曲的时空里走最短的路。我快要得出这个结论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水星。」丁仪说。

    爱因斯坦一愣,然后又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知道,是的,我计算到水星的近日点每百年多出43秒,这一段牛顿引力解释不了,但是如果按照我的计算,这43秒反而刚刚好……我和牛顿谁是对的?」

    :

    丁仪回答:「你是正确的,你相信这条时空的曲率,就必然得到那个结果,宇宙又不是积木搭的,它会自己咬合得天衣无缝。」

    爱因斯坦若有所思。

    地下酒馆里周围喧闹依旧,有女人尖著嗓子叫酒,但在爱因斯坦的脑中,这个地下室、这个星球,甚至是这个宇宙本身,都已经变成了可以折叠的曲面。

    「那么您知道普朗克吗?」爱因斯坦忽然问

    「知道。」

    爱因斯坦有些抵触道:「他的量子理论将世界切成一份一份的,我不喜欢这个理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掷骰子的。」

    「骰子的事,我们最后再说。」丁仪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会分心,你的广义相对论在十一月会完成。先把这件事做完。」

    爱因斯坦瞳孔缩了一下。

    「十一月……」

    「你会喜欢那个结果的。」丁仪端起啤酒,啤酒在他手中凭空缓慢旋转著:「它会很漂亮,很干净,就像小提琴曲一样。」

    爱因斯坦慢慢靠向椅背,松了口气。

    「先不说这些了,我更好奇你。」

    「你说。」

    「你是未来的人。」

    「是。」

    :

    「几百年后?还是几千年后?」    「我在1978年出生。」

    爱因斯坦愣住了,这个时间远比他想像的要早很多,仅仅是63年后,人类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穿越时间的办法是超光速还是……」

    「超光速是相对麻烦的办法,目前主流的时间旅行方案还是操纵宇宙这台巨大的时间机器。」

    「宇宙是一台时间机器……对了,你一直在提信息,我很好奇,你说我的信息被恒定了。可我的大脑还在产生想法,这些想法从哪来?我的思考本身消耗了什么东西?如果什么也不消耗,我的每一次思考,每一个念头,都会产生更多的信息吗?」

    他近乎逼问地看著丁仪。

    丁仪把啤酒放下,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你想到了这个。」

    「当然会想到。」

    爱因斯坦语速变快,「如果我的信息真的不变,那我此刻思索广义相对论,和十年前思索狭义相对论,在信息上有什么区别?知识增加了,脑内的状态改变了,但总信息量不变……哦我懂了,这意味著信息只是重新排列了。」

    「对。」丁仪说。

    「也就是说,宇宙允许无穷无尽的重新排列,而不需要新的能量?」爱因斯坦问。    「信息场允许。」

    「信息场。」

    爱因斯坦重复这个词,「那时间呢?如果一切只是排列,时间是不是也只是排列?一段信息被排列成『昨天』,另一段被排列成『现在』。宇宙其实没有流动,只有不断排列?」

    丁仪看著他,没有回答。

    :

    「回答我。」爱因斯坦说。

    「你已经碰到门槛了。」

    「什么门槛。」

    「信息场理论的门槛。」丁仪感慨道,「但这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但不是你现在想看到的世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完成。」

    爱因斯坦胸膛起伏著。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统一场论。」丁仪说,「在过去,你会在这件事情上耗费终生,但现在时间站在你这边了,你有无尽的时间去研究它。」

    爱因斯坦的表情僵住。

    「你是说,在过去的历史上,我在这件事上耗费了终生?」

    丁仪点头。

    「那我得到结论了吗?」

    丁仪摇头。

    「那谁得到了这个答案?」

    丁仪没说话。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我是同行。」

    :

    爱因斯坦瘫在了椅子上,显得很颓废,瞧见丁仪放在桌子上的打火机,他突然拿过来,点燃了火,烧著自己的手指头。    火焰对手指没有丝毫伤害,甚至火焰本身还有点冷。

    「是你。」他低声说。

    丁仪不做否认。

    爱因斯坦苦笑,「你不会是专门来欣赏我在这条理论上摔跤的吧?」

    「我敬仰你。」丁仪认真道。

    「但按你的说法,我在这条路上摔跤是事实。」

    「你的每一次摔跤,对于人类来讲都是壮丽的里程碑,对宇宙也是。」

    爱因斯坦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恒定了我的信息,是不是我永远死不了?」

    「是,核弹也杀不死你。」    「核弹是什么?算了不重要,但我妻子和孩子怎么办?哦对,妻子就算了,我的孩子怎么办?」爱因斯坦低声说,「这世界都会死,我该怎么办?」

    酒馆里的音乐声忽然高了起来,士兵们开始跟著手风琴跳舞,靴子踏著地板,震得酒杯里的啤酒泛起层层叠叠的泡沫。

    丁仪拿起酒杯,和爱因斯坦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点你放心,没有人会死,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战争,有个家伙正在处理历史上的事情。」

    :

    他一饮而尽。

    爱因斯坦他盯著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发呆,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颗接一颗,像无数个正在诞生又熄灭的宇宙。

    「去写完你的十一月吧。」丁仪站起来。

    「你又要走了?」

    「暂时离开。」

    「下一次什么时候见?」

    「对我而言只是喝杯茶的时间。」    丁仪走向门口,酒馆的门上挂著一层厚厚的毡帘,他抬手掀起。外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满室的烟和酒气都朝那个方向涌去。

    「丁仪!」

    爱因斯坦大声喊他。

    丁仪在门帘前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超出历史中你对我的印象的,你不要太小看我了!」爱因斯坦攥紧拳头大声喊道。

    丁仪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毡帘重重落回,把柏林的寒风重新挡在外面。

    :


  (https://www.lewenn.cc/lw32756/3030715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