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章 63589
午夜娶新娘
村里老人常说,谁要是听见半夜唢呐声,千万别开门。
我偏不信,结果那晚娶亲队伍停在了我家门口。
轿帘掀开,里面空无一人。
可我的枕头底下,却多了一块染血的盖头。
我们这地方,叫柳家庄,偏得很,四周都是山,进出的路就一条,弯弯绕绕的,像条快断气的蛇。村里人不多,百十来口,大多是姓柳的,沾亲带故。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要么就是我这种,在外面混不下去,灰溜溜回来的。
我回来快半年了,住在祖上留下的老屋里。这屋子也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木头梁柱被虫蛀了不少,夜里风一吹,窗户纸就哗啦啦地响。村里人都说这屋不干净,劝我搬去村东头的大队部住,我没听。我在城里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攒的那点钱全填了医药费,没地方去,有间屋遮风挡雨就不错了,哪还管它干净不干净。
回村后,我找了个看林子的活儿,白天在山里转悠,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像碗没放盐的糊糊。
怪事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那天我巡山回来,天擦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碰见了柳老倌。他蹲在树根旁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像张干透了的橘子皮。
“三儿,”他叫住我,声音哑得像破锣,“这些天夜里,你没听见啥动静?”
我摇摇头:“啥动静?我觉沉,打雷都听不见。”
柳老倌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睛看我:“唢呐声,半夜里,呜呜哇哇的,像是从后山那边传来的。”
我笑了:“您老耳背了吧?谁大半夜吹那玩意儿,不怕吓着人?”
柳老倌没笑,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佝偻着腰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反正你记着,夜里听见唢呐声,千万别开门。谁叫都别开。”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后山那片林子我熟得很,除了野兔子就是山鸡,哪来的唢呐声?八成是这老头年纪大了,耳朵里嗡嗡响。
可第二天夜里,我就听见了。
那天我睡得早,迷迷糊糊的,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那声音飘飘忽忽的,由远及近,像是从后山那边过来的,唢呐吹的调子又尖又利,听着喜庆,可喜庆里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像把刀子裹在红绸子里,往你心口窝上扎。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好像就停在我家院子外面了。
我心里一紧,披了件衣服,凑到窗户边,把糊窗户的纸捅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家院门外,真的停着一顶轿子。
那轿子红得刺眼,红得发黑,像是用陈年的血染的。轿顶是尖的,四角垂着流苏,风一吹,流苏就轻轻地晃,像吊着四只小手在招手。轿子旁边站着几个人,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脸,只看见他们穿着红衣裳,鼓着腮帮子,吹着唢呐,敲着锣。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吹散了。
我腿肚子直打哆嗦,赶紧把窗户纸按上,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心怦怦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想起柳老倌的话,千万别开门。
我死死盯着那扇木门,门闩是插着的,可那门闩又旧又朽,经不经得住撞,我心里没底。外面的唢呐声忽然停了,静得吓人。然后是脚步声,沙沙的,像是有人踩着枯叶,慢慢往门口走。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咚、咚、咚。”
又是三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很有耐心。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飘了进来,软绵绵的,像是裹了蜜:“三哥,开门啊,我来给你送东西。”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我没听过,可她却叫我“三哥”,叫得那么亲,好像跟我认识了多少年似的。
我没动。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些幽怨:“三哥,你不开门,那我把东西放门口了,你自己拿。”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唢呐声又响起来,呜呜哇哇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壮着胆子,挪到门口。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次才把门闩拉开。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关门,眼角瞥见门槛上有什么东西。
是一块红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门槛正中间。我弯腰捡起来,手一摸,黏糊糊的,像是被水浸过。摊开一看,是块盖头,红绸子做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可那鸳鸯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黑得发亮,直勾勾地盯着我。盖头的一角,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摸上去黏手,凑近一闻,一股子铁锈味。
血。
我手一哆嗦,盖头掉在地上。可我又不敢把它留在外面,万一被谁看见了,说不清。我捡起来,拿回屋里,随手塞在了枕头底下。我想等天亮了,找个地方烧了。
可那天之后,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地来了。
先是夜里睡觉,我总能听见有人在耳边吹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翻身一看,什么也没有。然后是院子里,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从院门到屋门口,小小的,像是女人的脚,可那脚印是湿的,像是从水里走出来的。我拿扫帚扫了,第二天又出现。
更邪乎的是,我开始做梦。梦里总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背对着我,坐在一顶轿子里,轿帘掀开一半,她也不回头,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是谁,她也不说话,就轻轻地笑。那笑声跟夜里的唢呐声一样,又喜庆又瘆人。
我撑不住了,去找柳老倌。
柳老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放下斧头,叹了口气:“你碰上了?”
我点点头,把那天夜里的事说了,没敢提那块盖头。柳老倌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屋里拿了把艾草,点着了,在我身上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你跟我来。”他灭了艾草,拄着拐棍往村后走。
我跟着他,一直走到后山半腰上。那里有片乱葬岗子,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里头散着几座荒坟,坟头都平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柳老倌走到一座坟前,停下来。那坟前竖着块小石碑,碑上的字都模糊了,我凑近了看,隐约认出几个字:“柳氏……之墓。”
“这是谁?”我问。
柳老倌蹲下来,拔了拔坟头上的草,声音很低:“你太爷爷的第二个老婆,你叫二奶奶的。死的时候才十九,嫁过来不到一年就没了。听老辈人说,是病死的,可也有人说是……没圆房,你太爷爷嫌她,她自己想不开,吊死在房梁上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她娘家是山那边陈家坳的,陪嫁里头有顶红轿子,是她出嫁时坐的。她死后,那轿子也没人敢要,就搁在后山一个破庙里。后来破庙塌了,轿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柳老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些年,村里老人都说,到了她死那日子,后山就会有唢呐声,那是她娘家那边来迎她了。可实际上,是她自己不甘心,想找个人替她圆这个房。”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那……那盖头……”
柳老倌看了我一眼:“什么盖头?”
我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柳老倌脸色变了,拐棍在地上戳了好几下:“你糊涂啊!那东西能往家里拿吗?那是她的聘礼!你收了她的聘礼,你就是她的人了!”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
“那怎么办?”我声音都哆嗦了。
柳老倌叹了口气:“今晚她还会来。你听我的,把盖头放回门槛上,然后……”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那天晚上,我按照柳老倌说的,把那块盖头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一摸,还是湿的,黏糊糊的。我把盖头放在门槛上,然后回屋,把门关上,没插门闩。
我坐在床上,等着。
半夜,唢呐声果然又响了,这回比上次还近,就在院子里。脚步声沙沙的,走到门口,停了。
“咚、咚、咚。”
敲门声。
我没动。
“三哥,我来取我的东西。”那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么软,那么甜。
我还是没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我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红衣裳,红盖头,看不清脸。她慢慢走进来,脚不沾地,飘着似的。
她走到床边,停下来,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我。
“三哥,”她说,“你收了我的心,我来接你了。”
我咬着牙,按照柳老倌教的,闭着眼,大声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三哥!你三哥早就死了,在城里摔死了!我是他孙子,你是我二奶奶,辈分差着两辈呢!”
那身影僵了一下。
“你的轿子在后山,你的路在黄泉,你该走了!”我继续喊,声音都劈了,“你娘家人在等你,你走吧!”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
过了好久,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轻了很多,像是叹气:“……原来不是他啊。”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唢呐声又响起来,飘飘忽忽的,往远处去了。
我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没听见唢呐声,也没做过那个梦。枕头底下,门槛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什么东西。只是偶尔,夜里起风的时候,我总觉得窗外有个红影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把这事跟柳老倌说了,他点点头:“她走了。你命硬,扛住了。”
我问他:“要是那天我开门了呢?”
柳老倌没回答,只是抽着旱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照着他那张干橘子皮似的脸。
过了好久,他才说:“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住的。”
我后来打听到,二奶奶嫁过来那年,确实没圆房。太爷爷嫌她个子矮,脚大,长得也不好看,娶她就是为了她娘家那几亩地。她嫁过来后,天天被婆婆骂,被小姑子欺负,不到一年就没了。
死的那天,正是她十九岁生日。
她娘家那边,真的给她陪嫁过一顶红轿子,后来也不知去向了。有人说被太爷爷烧了,有人说被村里人拆了当柴烧,可也有人说,那轿子一直在后山,只是没人看见罢了。
我现在还住在那间老屋里,日子照常过。只是每年到了那天,我都会去后山,给她烧点纸钱,摆碗水酒。
不为别的,就为那晚她叫我一声“三哥”,叫得那么亲,像是等了好多年。
坟头上的草又长高了,我蹲下来拔了拔,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穿过树林,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往山下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像极了那块盖头。
我没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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