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冤大头
转眼间，华北平原迎来大范围降温。
除了白菜、萝卜等几种耐寒蔬菜，大部分露天种植的蔬菜早已过了应季期，田间地头渐渐褪去了往日的翠绿，多了几分萧瑟。
但这份萧瑟，却没有影响到万安镇的蔬菜大棚种植户。
进入11月，成片的蔬菜大棚迎来了采摘期，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忙碌和喜悦中。
清晨的大营村，雾气尚未散尽，以村子为中心，四周散落著十来个收购点，每个收购点旁都醒目地挂著「四季青公司」的招牌，旁边的黑板上写著蔬菜收购价：黄瓜、西红柿这两种常见蔬菜，收购价均为1.5元每斤，其他蔬菜品类则根据市场行情，定价有高有低。
每个收购点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种植户们推著装满蔬菜的小推车或自行车，有说有笑地等候著。收购点不远处，两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静静停放著，四季青公司的员工们手脚麻利地称重、记帐、装菜，一辆车装满，便立刻发动引擎，将新鲜的大棚菜送往各个销售点。
四季青公司的十个收购点，价格统一、流程规范，种植户们大多选择就近售卖。
唯有一个收购点，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一一这里没有挂四季青公司的招牌，而是挂著「丰成蔬菜公司』的牌子，管事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著笔挺的中山装，踩著锂亮的小皮鞋，手腕上戴著一块亮闪闪的石英表，言谈举止间透著几分城里人的派头。
男子一边指挥收菜的员工轻拿轻放，避免损坏蔬菜，一边笑著和前来卖菜的种植户寒暄：「老乡，你这西红柿种得真好，又红又大，果肉饱满，一看就是个种菜的行家！」
种植户脸上乐开了花：「邵老板，别人都把菜卖给四季青公司了，我看您是个实在人，特意把菜拉过来卖给您，您可得给我个公道价。」
被称作邵老板的男子笑道：「那必须的！四季青公司给1.5元一斤，我这儿1.8元一斤收，您一斤多赚三毛钱，一百斤就是三十块，一个月下来就能多赚九百块，足够给家里添个大件了，这不比卖给四季青公司划算多了？」
种植户笑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好！邵老板，以后我们家的大棚菜都拉到您这卖！」
「嘿，你就擎好吧！」邵建波拍著胸脯保证，「我指定比四季青公司给的价高，菜尽管往我这儿送，绝对不让您吃亏！」
不远处的人群中，孙强推著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刚把自家的蔬菜卖到四季青公司的收购点，返程时恰好路过这个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
他停下脚步，带著几分好奇走到收购点的价格表旁，看清上面的价格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一一这里所有蔬菜的收购价，都比四季青公司高了三毛钱。
他擡眼瞅了一眼正在和种植户寒暄的邵建波，依稀记得今年9月份，这个男子曾去过自家大棚，自称是区供销社采购科科长，当时就说过，收购价格会比四季青公司高。
说实话，那会儿他确实有些心动，但后来跟著李哲去了一趟鲁州寿光，亲眼看到当地蔬菜大棚的规模化发展，心里便有了盘算：不光他们这里能种大棚菜，其他地方也能种，只要四季青公司发展得好，他们这些老种植户就能跟著喝汤、赚钱。
孙强是四季青公司培育的第一批种植户，从李哲最初搞蔬菜大棚开始，他就一直跟著李哲干，这份香火情一直在。
他清楚，要是蔬菜的销售渠道被外地蔬菜商抢占，对方未必会长期收购他的蔬菜，就算收购，价格也会压得很低，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种植户。
所以，即便知道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的价格更高，他还是坚定地选择把菜卖给四季青公司。可并不是所有种植户都有他这样的觉悟。
孙强扫了一眼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的队伍，发现至少有几十户种植户在排队卖菜，其中不乏他认识的熟面孔，心里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跛著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得劲儿，不知不觉间，便拐向了四季青公司的方向。
此时的四季青公司，也是一派繁忙景象。
公司的食堂大院里，几辆军绿色的解放车依次排开，员工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著，称重、记帐、装车，各司其职。
葛青山站在一旁，大声指挥著，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
李哲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随著种植面积的不断增加，销售渠道的持续扩张，四季青公司的事情比往年多了很多，李哲虽然没有精力亲力亲为，但还是会尽可能地四处转转，看看。
与往年不同，今年四季青公司的直营大棚，种植的都是一些稀缺的蔬菜，鲜少种植黄瓜、西红柿、菠菜、油麦菜这些常见的蔬菜。
这些常见的蔬菜交由种植户统一种植，既便于管理，也能与直营大棚的特色蔬菜形成区分。这样，既能避免四季青公司的蔬菜受到普通市场价格的冲击，又能凭借特色蔬菜，牢牢掌控高端蔬菜渠道。
就在这时，孙强跛著腿走了过来，对著李哲轻轻招了招手：「李总，你忙著呢？」
李哲扭头看过去：「孙哥来了，你家的大棚菜今年长势咋样？开始采摘了吗？」
孙强笑著答道：「今年长势挺好，我种了两亩大棚，今天第一次采摘，总共收了210斤，我和小舅子、媳妇推著自行车刚去卖了，一共收了300多块钱，赚得不比去年少。」
李哲点点头，又问道：「孙哥，今年的收购价比去年低了一半，种植户们有没有意见？」
孙强叹了口气，说道：「嘿，这话咋说呢，大家伙心里都清楚，今年的大棚种植面积比往年多了不少，价格降下来也正常，大部分人都能理解。
但总有一些人眼皮子浅，看到价格低，难免会嘀嘀咕咕。还有就是……」说到这儿，他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李哲看出他有心事：「孙哥，有什么事你尽管说，都是自己人，不用藏著掖著。」
孙强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就是，咱们村西那边，有个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管事的是个叫邵建波的，说是供销社的采购科长，他那里的收购价，每斤比咱四季青公司高三毛钱，我看有不少村民都往那儿卖菜了，我担心这样下去，会对咱们公司造成影响，所以就想著过来跟你说一声。」
李哲依旧神色淡然，笑道：「孙哥，谢谢你特意过来告诉我。丰成蔬菜公司收购点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种抢生意的事儿，在市场上难免会遇到，不用太放在心上。
四季青公司给的收购价虽然不是最高，但利润空间也不大，我问心无愧，也对得起咱们这些种植户。他能给更高的价格，那是他的本事。」
孙强还是有些担忧：「李总，可万一咱们的种植户都去他那儿卖菜，他不就把您的销售渠道给抢了吗？到时候咱们公司的蔬菜供应，会不会受影响？」
李哲笑了笑，不以为意道：「销售渠道没那么容易被抢。他收购价高，卖给批发商或者零售商的价格自然也会高。
老百姓都不傻，有便宜的新鲜蔬菜，为什么要花高价买？
再说了，今年的大棚菜已经没有往年那么稀缺了，他要是敢把价格定得太高，最后别说赚钱，这些菜没准还得砸在手里。」
孙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不都说咱的大棚菜供不应求吗？我估计他就是抱著这个心态，觉得就算收购价高，也能高价卖出去，赚一笔快钱。」
李哲摇头，「别看大棚菜降价了，但能吃得起的终究是少数人。」
今年四季青公司的直营大棚就超过了500亩，第一批老种植户的种植面积也有500亩，新增种植户的面积更是超过3000亩；除此之外，在四季青公司的协助下，京城市蔬菜公司也种了1000亩大棚菜，公司还从鲁州寿光采购了1000亩蔬菜。
算下来，今年销往京津冀地区的大棚菜，总面积超过6000亩，是去年的12倍之多，收购价只降了一半，不低了。
这些数据虽没有刻意保密，但能弄清楚具体种植数目的人并不多。
而且，很多人习惯了计划经济的模式，对市场经济的规律不了解，对价格波动不敏感，也很难预判到其中的风险。
上午七点钟，京郊建成供销社。
早上7点，供销社的木板门板被店员一块一块卸下来，露出里面整齐的货架。
褚建成站在门口，指挥著店员打扫卫生、整理货架、补充货品。
他原本是供销社的老员工，去年东拚西凑，咬牙承包下了这座供销社，从此便再也没有了国营单位准点上下班的清闲。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开门，晚上八九点才能关门，店里的大小事宜，他都要亲力亲为。
累是真的累，但比起以前拿著固定工资的日子，现在能赚更多钱，在他看来都值得。
自打当了老板，他的脾气也有些躁了，看到哪个店员偷懒、手脚不够伶俐，都会忍不住嗬斥两句。就在店员们忙著整理货物时，一辆军绿色卡车开过来，停在供销社门口。
副驾驶室的车门打开，邵建波从车上跳了下来，朝著褚建成大声喊道：「褚老板，忙著呢？」褚建成擡头看到邵建波，连忙笑著迎了上去。
这位邵老板可不是一般人，他姐夫是区供销社主任，虽然职务不算特别高，却是实打实的实权部门。邵建波靠著这层关系，经常能弄到一些紧俏货物，有时候甚至比从供销社直接进货还便宜，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邵老板，您怎么来了？」褚建成热情地问道，「这次又弄了什么好货？」
邵建波拍了拍卡车车厢，一脸得意地说道：「你自己瞅瞅就知道了，保证是好东西。」
褚建成连忙走到卡车后车厢，掀开篷布一看，眼睛瞬间亮了一一车厢里装满了一筐筐新鲜的蔬菜，有红彤彤的西红柿、翠绿的黄瓜，还有鲜嫩的绿叶菜。
他惊讶地问道：「邵老板，这个季节，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新鲜蔬菜？」
邵建波摆了摆手，故作神秘地说：「从哪儿弄的你就别管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褚建成连忙点头：「要！肯定要！就是不知道，这些菜能长期供应吗？」
「这你放心！」邵建波拍著胸脯保证，「这些都是大棚里种的菜，就算到了寒冬腊月，也能照常供应，绝对不会断货。」
褚建成彻底放下心来：「那价格怎么算？咱们都是老关系了，你可得给我个实在价。」
邵建波装作沉吟片刻，说道：「咱都是老熟人，我也不坑你。这样，西红柿、黄瓜，2.3元一斤；菠菜、油麦菜，2元一斤。
这可是最低价了，换别人，我可不会给这个价。」
褚建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皱著眉说道：「邵老板，这价格也太高了吧？这都赶上猪肉的价格了。」「这猪肉能跟大棚菜比？猪肉哪哪都能买，大棚菜可是稀缺货。也就我能给你弄来了。」邵建波从车厢里搬下一筐子黄瓜，继续说：「现在天这么冷，种大棚菜的成本本身就高，再加上路上的损耗、车费、油费、人工费，我根本赚不了几个钱。
再说了，你看看这菜，多鲜嫩、多水灵，你摆在店里，卖3块钱一斤，也大把人抢著买，到时候你可就赚大了！」
看著带著露珠的鲜嫩黄瓜，褚建成心里很是喜欢。
他也知道，这个季节的新鲜蔬菜稀缺，去年不少人都来店里问过，奈何他根本进不到货。
只要能把这些蔬菜摆出来，不光能靠蔬菜赚钱，还能吸引更多顾客来店里买其他商品，店里的整体销售额肯定能上去。
他思索了片刻，说道：「行，那我每种都要100斤。不过邵老板，我今天店里没那么多现金，能不能先赊帐，过两天再给你结帐？」
邵建波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褚老板，咱是老关系了，我对你也放心，但这菜真不能赊帐。这些菜都是我从种植户手里现收的，每天都得现金现结，你不结帐，我明天就没钱去收菜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你要是诚心要，就现在把钱结了；要是今天凑不齐，那也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钱，我再把菜给你送过来。」
两人又掰扯了几句，褚建成望著车厢里鲜嫩的蔬菜，越看越喜欢。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店里，拿出一遝现金：「店里现在就只有600块钱，你先拿著，剩下的钱，我明天一定给你补上，这总行了吧？」
邵建波接过现金，数了数，脸色才缓和了一些：「行吧行吧，看在咱这么多年老关系的份上，就给你通融一次。
不过你记住，明天不光要补上今天剩下的菜款，明天要是再进货，也得现金现结，要不然我真没法继续给你供货。」
「放心放心！」褚建成连忙点头，「邵老板，咱合作这么久，我还能赖你的钱吗？明天一定把钱给你准备好。」
随后，邵建波指挥著随行的伙计，从卡车上搬下来几筐蔬菜，一一过秤、记帐，确认无误后，便坐著卡车离开了。
褚建成看著放在门口的几筐新鲜蔬菜，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店里人来人往、生意火爆的场景。
店员们也好奇地凑过来，准备把蔬菜搬进店里，却被褚建成拦住了：「先别搬，先别搬！今儿是咱们第一次卖大棚菜，谁也不知道咱这儿有新鲜蔬菜，今儿就把菜摆在门口卖，让路过的大家伙都瞅瞅，咱们建成供销社也有新鲜大棚菜卖！」
一个店员忍不住问道：「老板，咱这菜卖多少钱一斤啊？」
褚建成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说道：「黄瓜、西红柿，3块钱一斤；菠菜、油麦菜，2.8块钱一斤。这么新鲜的菜，这个价格，不算贵。」
果然，没过多久，供销社门口的新鲜蔬菜，就吸引了不少路过的村民。
大家伙围在蔬菜旁，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著价格，但大多人听到价格后，都皱起了眉头，连连表示太贵，只有少数几个家境稍好的，犹豫著买了一点。
就在这时，一个挎著竹篮的大妈走了过来，看著门口的蔬菜，笑著说道：「嘿，褚老板，你这儿也有新鲜青菜卖啊？」
褚建成笑著迎上去：「陈大妈，您来了！您瞅瞅我这菜，多新鲜，刚从大棚里摘的，来点儿？」陈大妈摆了摆手：「你可别闹了，这么贵的菜，我可舍不得买。」
褚建成说道：「陈大妈，您别嫌贵啊，这可是大棚菜，种植成本本来就高，而且量少，您去其他地方，想买也买不著。」
陈大妈嗤笑一声：「嘿，这话你忽悠别人还行，忽悠我可不行！我刚从菜市场过来，那边就有卖大棚菜的，怎么就买不著了？而且人家的价格比你这儿便宜多了！」
褚建成脸色一沉：「陈大妈，您这话当真？」
陈大妈哼了一声，「你自己去菜市场瞅瞅就知道了！人家的黄瓜才卖2.4元一斤，你这儿卖3块钱，整整贵了6毛钱，你这不是糊弄傻子吗？」
旁边几个去过菜市场的人，也纷纷附和起来，指著褚建成不实在，还有人直言，就算再新鲜，也不会买这么贵的菜。
褚建成瞬间慌了神，心里暗暗叫苦：他从邵建波那里进货，黄瓜就要2.3元一斤，要是卖2.4元一斤，再算上蔬菜的损耗，他不仅不赚钱，甚至还会赔钱！
他乐意高价进菜，就是看重大棚菜的稀缺性，现在菜市场也有大棚菜卖，而且售价和自己的进价差不多，这TM还咋卖？
姓邵的狗东西，纯粹将自己当冤大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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