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戍卒打更人,馗脉钟不平
第368章 戍卒打更人,馗脉钟不平
一场刚闭,一场又始。
裁判立于擂台边缘,高声唱名:「丁·角木蛟组,选手入场!」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从看台跃下,稳稳落在擂台一角。
他目光迅速扫向其他三位同时入场的对手,心里飞快评估。
这一看,差点让他眼珠子瞪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
看外貌,约莫四十多岁,满脸虬髯,根根如铁针,豹头环眼,皮肤黝黑粗糙,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敞著怀,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上面似乎还有几道陈年疤痕。
他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子混不吝的草莽悍气。
偏偏眉宇间又凝著一股刚正不阿、凛然难犯的意味,双目开阖间精光慑人,仿佛能看透人心鬼蜮。
张楚岚嘴角抽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这他娘的是青年组?这位大叔您是不是走错片场了?中年组在隔壁!」
那虬髯大汉闻言,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放屁!老子今年刚满二十九,正儿八经的青年!」
裁判适时开口,回复道:「选手钟不平,骨龄验证无误,二十九岁,符合青年组参赛标准。」
「二十九————」
张楚岚看著对方那饱经风霜、说是四十九都有人信的脸,以及那身堪比健美冠军的块头,只能把吐槽咽回肚子。
行吧,您长得急,您说了算。
他目光转向第二人。
这位倒是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长相普通,穿著也寻常,就是手里拎著的那把大扫帚颇为扎眼。
扫帚柄是陈年竹竿,磨得油亮,帚头用的是某种坚韧的草茎扎成。
更引人注目的是,以此人为中心,隐隐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污垢混杂著淡淡土腥与腐烂气味的「恶臭」。
这味道并不浓烈刺鼻,却无孔不入,让人下意识地想掩鼻远离。
第三人,则是一位面色肃然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身穿一袭暗青色劲装,身形挺拔。
他腰间左侧悬挂著一面巴掌大小的皮鼓,鼓面呈暗红色,上面以金线绣著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
右手则擎著一只同样小巧的铜钟,钟身泛著幽绿铜锈,表面浮雕著一只作势欲扑的猛虎,虎纹清晰,气势凶猛。
一钟一鼓,虽小,却透著一股沉凝厚重的历史感与莫名的威严。
四人分立擂台四角,互相打量,眼神交错间,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进溅。
看台上,一些见识广博的宿老高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道破了其中三人的来历。
一位须发皆白、手持龙头拐杖的老者,捋著胡须,目光落在虬髯大汉身上,缓缓道:「那野茅山打扮的汉子,看其形貌气度,莫非是终南钟家的后人?」
旁边一位中年道士疑惑:「钟家?哪个钟家?晚辈孤陋寡闻,还请前辈解惑。」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笑道:「还能是哪个钟家?这般奇伟古怪、刚猛慑人的面貌,自然是唐时那位赐福镇宅圣君」——锺馗,钟天师的后人!」
他顿了顿,娓娓道来,将锺馗真正的来历缓缓道来:「相传其为前唐雍州终南人士,生于终南,长于终南。此人虽是儒生,却天生异禀,文武双全。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伟,迥异常人。」
「他满腹经纶,才高八斗,更难得的是性情刚烈,刚正不阿,年纪轻轻,就入了儒家修行的门窍,一身浩然正气,鬼神难近。」
「开元年间,锺馗赴京应试,才压群雄,本应点为状元。奈何殿试之时,唐皇嫌其容貌丑陋,惊怖骇人,不堪为状元之才。」
「锺馗据理力争,抗辩无果,眼见报国无门,满腔热血化为悲愤。他性烈如火,竟舍生取义,头撞殿柱而亡,以死明志!」
「其魂魄不散,因这满腔忠义愤懑与浩然正气,竟化为精灵,凝聚不灭。后来托梦为唐明皇驱除病中鬼魅,治愈顽疾。」
「唐皇感念其忠烈与神通,下旨以状元礼节厚葬,并封其为赐福镇宅圣君」,诏告天下,命百姓遍悬《锺馗赐福镇宅图》以护家宅、祛邪魅、保平安。」
「锺馗之名,由此噪传天下,成为民间信仰中驱鬼辟邪的象征。」
「钟家后人,便继承了这份遗志。他们结合儒家养气功夫,创出了一套独特的传承。」
「以胸中浩然正气为根,再取流通天下、沾染了万家生民气息的铜钱,提炼其中蕴含的煌煌人运」之。」
「两者结合,炼制成独特的铜钱法剑」,以此剑护持自身刚正心性,专司驱鬼役灵,克制一切阴邪之物。」
老者目光微凝,低声道:「更可怕的是,钟家每几代都会诞生出一位童子命异人,生来便有餐鬼吞灵」之能!」
「他们能以自身七魄为锁,强行拘拿、吞噬鬼物精灵,将其炼化为自身护法鬼怪,对敌时驱使如臂,诡异莫测。只不过————」
他叹了口气:「实在有伤天和,亦损自身。修炼者往往寿元不长,多横死或早夭。那汉子看著苍老,恐怕当是那童子命了。」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钟不平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与惋惜。
这时,另一位老妪接口,目光落在那手持扫帚、散发异味的青年身上:「至于这位,老婆子若是没看错,应是厕神」一脉的传人。」
「厕神?」
年轻一辈多感茫然。
老妪解释道:「厕神乃汉代以来民间传说中的司厕之神,供奉对象不一,有紫姑、戚姑、后帝及三霄娘娘等说法。」
「《显异录》有载,紫姑冤死后,上帝悯之,命为厕神」,《道藏·搜神记》中亦增补其灵异事迹。」
「民间迎神方式各异,或在厕间设祭,或借助灰仓、门角乃至特定器具象征神灵。」
「这一脉的传承,练的是三浊」。何谓三浊?气浊、水浊、土浊。他们能凝化这三种浊炁,形成「黄龙」。」
「黄龙形态各异:气态者散化无形,防不胜防:水态者昏黄污浊,蚀骨销魂:土态者如腐土糜烂,沾染难祛。故有风、水、土三象之属。」
她指了指青年手中的扫帚:「那便是他们驱策三龙的法器,名曰驱浊帚」。运将起来,帚枝坚逾金铁,一扫之下如刀削斧劈,不仅能扫除实物污秽,更能驱散无形的秽气」、晦气」。」
「甚至,传闻有高深者,能稍稍扫去他人些许霉运」。只是此脉几十年来隐世不出,行事低调,没想到此番罗天大醮,竟也有传人前来。」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那持钟鼓的青年身上。
一位像是老学究模样的老者沉吟道:「这位,观其法器制式与纹路,似是古时谯楼戍卒」与打更人」的传承。」
「古时城池有谯楼,掌管开市闭市,需戍卒敲鼓为号。宵禁之鼓,乃奉皇命所制,鼓声可传数里,震慑宵小,故鼓面纹龙,象征皇权与威严。」
「而更夫巡夜报时,则以敲钟为记。寅时为平旦,乃黎明初阳之刻,黑夜将尽,白昼即至,天地间阳气始发,故钟身篆虎,寅虎对应,取「虎啸黎明,阴霾尽散」之意。」
「此人所持钟鼓虽小,却是传承法器,内蕴「晨钟暮鼓」、「警醒四方」的意境。」
「钟声清越,可破迷障,定神魂;鼓声沉闷,能震气血,慑邪祟。两者配合,攻防一体,更暗合时辰流转、阴阳交替之理,不可小觑。」
听罢三位宿老的解说,看台上众人再看向擂台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这哪里是寻常比试?
一个刚正猛恶的钟馗后人,一个诡异莫测的厕神传人,一个警醒肃穆的谯楼戍卒传人,再加上一个身怀八奇技之一、背景复杂的张楚岚————
这「丁·角木蛟」组,简直就是个深水炸弹!
张楚岚自然也听到了看台上的议论,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一个比一个邪门,一个比一个难缠!
这签运,也是没谁了。
裁判见四人已就位,不再耽搁,朗声道:「丁·角木蛟组,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擂台之上,四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轰然爆发。
「三位,且慢动手!」
就在钟鼓齐鸣、扫帚微颤、铜钱法剑嗡然欲起的刹那,张楚岚忽然高举双手,脸上堆起一个无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谄媚的笑容。
他声音清朗,语速不急不缓,确保看台上也能听清几分:「咱们几位,锺馗圣君之后,厕神娘娘门下,还有这位戍楼更鼓的传承者,哪个不是有根有底、有传承、有脸面的人物?出门在外,讲究的就是个体面和规矩!」
他自光扫过三人,尤其在钟不平那张威猛的脸上顿了顿:「这擂台虽大,可咱们要是四个一拥而上,噼里啪啦打成一片,那成什么了?街头混混抢地盘吗?」
「就算最后赢了,旁观的同道们会怎么看?怕不是要说咱们胜之不武,全凭乱战捡便宜,辱没了自家祖师的威名!」
钟不平铜铃眼一瞪,声如闷雷:「啰里啰嗦!那依你说,该当如何?总不能干站著!」
持钟鼓的青年眉头微皱,并未出声,似在思索。
手持驱浊帚的青年则微微垂下眼帘,仿佛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那若有若无的「三浊」气息依旧缓缓弥漫。
张楚岚心中一定,知道有门,立刻接道:「依我看,咱们不妨先来个二对二」,捉对较量。两场过后,胜出的两位英雄再决出这组的魁首。」
「如此既显公平,又有章法,方不负咱们的身份,也不会让观众们小瞧了去!」
钟不平摸了摸钢针般的虬髯,看向另外两人:「听著倒还像话。你俩咋说?」
持钟鼓的青年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可。不失体统。」
厕神传人抬起眼皮,目光在张楚岚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张楚岚莫名觉得有些发毛。
他也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好!」
张楚岚一拍手,笑容更盛:「既然三位都同意,那咱们就分组。小弟不才,就选这位————呃,这位手持宝帚、气度不凡的兄台作为对手吧!
他指向那厕神传人。
此言一出,看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张楚岚倒是精明。锺馗后人凶猛,戍卒传人诡异莫测,选那厕神一脉,看似气息诡异,但听说雷法至阳至刚,最克秽浊之气————」
「也不一定,厕神一脉久不现世,谁知道有什么诡异手段?那三浊」黄龙之术,可不是好相与的。」
「且看他如何应对。」
钟不平和持钟鼓青年对视一眼,并无异议。对他们而言,对手是谁区别不大,迟早要对上。
「既已分定————」
张楚岚笑嘻嘻地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钟大哥和这位敲钟擂鼓的兄台,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气势非凡。不如由二位先打个样,给小弟开开眼?」
他这话捧得自然,又将自己摆在「观摩学习」的位置上。
钟不平听著顺耳,豪迈一笑:「也罢!就让尔等见识见识,某家法剑之利!」
他反手一抓,不知从怀中何处掏出数十枚硕大厚重的古铜钱,看形制非是常物,其上「人运」之炁隐隐流转。
与自身体内那股刚烈浩然之气一合,金光一闪,竟凝成一柄长约三尺、非金非木、由铜钱虚影串联而成的「法剑」,剑身嗡鸣,隐隐有威慑阴邪的肃杀之音传出。
持钟鼓的青年面色依旧肃然,左手轻抬铜钟,右手虚按皮鼓,一股「晨昏交替,警世长鸣」的沉凝气息扩散开来,与钟不平那刚猛外放的霸气隐隐抗衡。
擂台无形中划分为两半,一半凛冽如正午骄阳,一半肃穆如破晓前夜。
裁判见状,高声补充道:「既如此,丁组第一场,钟不平对周藏!开始!」
随著「开始」二字落下,钟不平暴喝一声,如平地惊雷,魁梧身躯竟爆发出不相称的迅猛速度,铜钱法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劈周藏面门。
剑气未至,那股专克阴魂邪祟的破煞之力已激得周藏手中铜钟自发轻鸣。
周藏身形不动,右手食指屈起,在鼓面轻轻一叩「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鼓音骤然炸开,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以他为中心扩散,撞上钟不平的剑气,发出「嗤嗤」的摩擦声响。
鼓声入耳,竟让看台上近处的一些观众气血微微一滞。
好一个暮鼓!
一响之下,先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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