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烟火寻常,灯火可亲。
景父其实早就知道儿子今日归乡。
毕竟他如今在城中巡检司当差,这种军队轮换、省亲归乡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读过两年私塾,认得些字,又因为儿子远征军官的身份,所以都督府后勤司才给他安排了一份巡检司的文差。
其实巡检司今日特意给他批了假,可他没有选择提前回来。
倒不是不想见儿子,而是不想早点回去惹人闲话,落人口实,给儿子添麻烦。
只在回来的路上,绕去卤肉铺切了几斤肉,打了壶好酒。
母亲看到平日里节俭的丈夫突然这么大方,心里明镜似的,瞥了他一眼,嘴里念叨:
“真是嘴硬,儿子没回来的时候天天惦记,回来了还摆起谱来了。”
一句话说的父亲瞬间红了脸,有些恼羞成怒地把东西塞进母亲手中:“你个妇道人家,话怎么这么多!” 说罢转身就往堂屋走。
“是是是,我话多!”母亲也不恼,笑着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陈景和,压低了声音说,
“阿景,你爹就这个德行!你不回来的时候,他天天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收到你寄回来的信,才能踏踏实实睡上几天。”
“邮差送信上门那天,他接信的手都是抖的,嘴上还硬着说‘不过是寻常家书’……”
陈景和点了点头,“我晓得。”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大家都是男人,他能感受到自己老爹那含蓄的父爱。
正说着,就听见院子里父亲大声喊:
“当值一天了,饿极了!快点做饭!”
“好好好,不让说就不让说,就知道催!”
母亲嘴上应着,手脚麻利地洗净了手,开始张罗晚饭。
晚饭端上桌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
堂屋里点起一盏油灯,灯芯“噼啪”轻响,暖黄的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摆着卤牛肉、清蒸鱼、炒青菜、鸡蛋羹,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父亲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又看了看儿子,“酒能喝吗?”
陈景和摇了摇头,“军中禁酒,平日喝得少。”
“那今晚喝点!”
“……好。”
父子二人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陈景和仰头饮尽,酒液入喉,一股辛辣窜上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父见状,笑了一声,难得露出几分得意,“男子汉,哪能不会喝酒?”
“你别看你小子现在威风得紧,是皇爷远征军中的队官,立下过不少战功。可这喝酒的本事,还得跟你老子我学!”
这酒一下肚,像是打开了这位陈父的话匣子。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三个月左右。”陈景和放下酒杯,解释道,“前些日子刚平定天竺,皇爷体恤将士们征战劳苦,命我们分批轮休,回家省亲,孝顺父母。”
“三个月啊……”父亲咂了一口酒,点了点头,“倒也够了!”
陈景和又想了想,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一张凭证,
“对了,爹,这是我这次回来的赏银,一共一千多枚银元,都存在了大明银行里。”
“取出来了一些作路费盘缠,剩下的都在账上。您和我娘两个人别太节省,咱们家如今有的是钱。”
“一千多枚银元?”父亲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半晌才感慨了一声,
“了不得呀,我一个月的月俸也才三个银元,你这一趟,把老子三十年的俸钱都赚回来了!”
他接过凭证,递给一旁的陈母:“这钱你拿着不方便,就让你娘先帮你存着。趁着这几个月,给你说个媳妇,好成家立业,传承香火。”
陈景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爹,我……”
“你先别忙着拒绝!”陈父看着儿子脸上的抗拒,摆了摆手“你刘伯家的小女儿听闻你去参军,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陈景和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停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来。
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跑,一口一个“阿景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似的。
他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老爹和娘亲对视一眼,都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嘴角不约而同地浮起笑意。
片刻之后,陈父又有些好奇地问:
“对了,你说的那个天竺,到底是什么样?”
“是不是跟话本里写的一样,到处都是和尚?那地里面能种粮食不?”
一提起自己在天竺的经历,陈景和顿时来了精神,
“那天竺啊,可不像书里写的那样遍地和尚、满城佛塔的。那边的地肥得很,一片平川望不到边,河里的水也是清汪汪的。”
“只可惜那边的百姓懒惰得很,每年随便种些粮食便够吃了,多余的土地便闲着荒着。”
“咦?”
父亲眉毛一挑,声音里带了几分惊异,“这么好的土地,怎么就让这帮懒怂给霍霍了?”
陈景和咧嘴一笑,“如今已经是咱们大明的了!后面朝廷估计还要往那边移民,不仅会分田,还会分奴仆,让我们过去当主家呢!”
“占得好!”父亲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热腾腾的畅快,“这所谓天下有德者居之,这地留给那帮蛮夷,当真糟蹋了!”
“老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好地归大明嘛!”
“那你们平时在那里训练累不累?”父亲又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
“那肯定累呀!”陈景和实话实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操,白天行军、演阵、操练火铳,晚上还有夜校学字识文。
“刚开始那阵子,累得倒头就睡,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打天竺那一仗,听说死了不少人?”
“打仗哪能不死人?不过咱们火器犀利,阵列又严整,倒没吃太大亏。天竺兵看着人多,可真打起来……”
他说到一半,看见母亲微微发白的脸色,便住了口,端起酒杯:“爹,喝酒。”
“喝。”
这一夜,油灯燃了很久。
父亲时不时的惊叹与追问、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儿子带着少年气的讲述声,此起彼伏,打破了这座小院多年来的冷清。
临睡前,母亲又去了一趟灶间,把明早煮粥的米淘洗干净,加上一小把红枣和花生,焖在锅里。
她回屋前,又站在陈景和屋门口,听见里面已经传来均匀绵长的鼾声,这才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中。
父亲喝了酒,脸色红润,躺下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睡得比这几年任何一夜都踏实。
而这样的夜晚,正在大明南北无数个家庭里同时上演。
远征军中的将士们分批回到故乡,推开一扇扇斑驳的木门,看见白发苍苍的双亲,看见修葺一新的小院,看见锅里炖着的热汤,看见床头晒得蓬松的棉被。
朱由校给了将士们功勋与荣光,给了他们光耀门楣的盼头。而他们和他们身后的一个个家庭,便用忠诚,用热血与战功,回报着这份知遇之恩。
烟火寻常,灯火可亲。
这太平盛世,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https://www.lewenn.cc/lw35862/4640951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