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将士之家】
刚离开迎宾的人群,陈景和便靠在车厢一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数年戎马倥偬,从天竺到红海,一身征尘未洗,乍一回到故土,连风里都裹着股陌生又熟悉的烟火气。
“这位将军,不知您府上在哪片地界?”车夫在前面扬声问。
“谈不上什么将军。” 陈景和淡淡道,“家在海澄县城内,岐街西段,庐沈巷第十三户。”
车夫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哎哟,将军,听您这说法,可是有些年头没回来了吧?”
“嗯!”陈景和点了点头,“算起来,整整四年了!”
“四年?”车夫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感慨,“那您可真得好好瞧瞧!这几年咱们海澄县,那是一天一个样!”
“尤其是港口扩建之后,外面的商船越来越多,做生意的南来北往,县城这些年一直在扩建、修缮。您说的那片地界,如今都重新翻修过了!”
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您要是只说个大概地界,寻常人还真未必找得着。不过您放心,我跑了这么多年车,这一带熟得能闭着眼走。”
陈景和只是笑了笑,“我离家多年,很多地方恐怕都认不出来了,你只管按照我之前说的位置走便是。”
“那是自然!”车夫一拍胸脯,“将军为国出征,我们这些小民才能过上这般安稳日子。今天说什么,我也得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家门口。”
车夫是个话多的,马车刚驶上大道,嘴里便絮叨开了:
“将军数年未回,可是不知道,咱们海澄县这几年港口货物大增。铁道局更是专门修缮了两条铁路用来运输港口的货物,那火车每日呜隆呜隆跑,把海外运来的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地送回内地各省!”
“那吕宋来的白糖、天竺来的棉花、南洋来的香料,一车一车地卸货,码头上更是日夜不歇!”
“就说棉布吧,前些年一匹好棉布可不便宜,如今港口天天有货进来,织布局又多,价格一年比一年低。咱们这种跑车的,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穿得起结实的新布了。”
“还有那大明银行,每个县城都有分行,存钱取钱都方便得很。我家那婆娘,去年也攒了些私房钱存了进去,说是生利息呢!”
说着,车夫还忍不住回头看了陈景和一眼,“您要是早几年回来,哪能看见这些?”
“如今这海澄,可不是从前那个海澄了。”
陈景和听着,没有接话,目光却一路流转。
马车驶过新修的车站广场,他忽然看见一群身着短衫的年轻人,骑着一种两个轮子的奇怪铁车,在街道上灵巧地穿行。
那铁车没有马匹牵引,人坐在上面,双脚蹬着踏板,轮子便飞快地转动起来,在人群缝隙里左拐右转,灵活得紧。
“那是……”陈景和微微一怔。
“那是自行车!”车夫头也不回地笑道,“这几年才时兴起来的东西,说是皇爷亲自设计制造的。”
“如今县城里的年轻后生,攒上几个月工钱便能买一辆,骑着上下工,比走路快多了,也不用喂草料,端的是方便!”
陈景和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记得自己离家时,这街上多是低矮的青砖平房,稍有些家底的人家,才能盖一栋两层木楼。
可如今,那些熟悉的老屋已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齐整的砖石楼宇,三层、四层,甚至有五层高的。
青砖黛瓦之间嵌着明净的玻璃窗,日光下亮得晃眼。
临街的一层大多开着铺子,有布庄、茶楼、药铺、杂货铺,还有挂着“银行”“邮政”“电报”招牌的新式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道也比从前拓宽了一倍有余,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中段还嵌着两道铁轨,供四轮马车行驶其上,轮子碾过轨道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来来往往的四轮马车在街道上穿梭,车夫们穿着统一的青布交领短襦,显得格外齐整。
人流稠密的街口,不时有穿黑色对襟短罩甲的巡检,吹着哨子挥着手臂,疏导行人车马。
店铺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写着“南洋百货”“吕宋糖行”“天竺棉布庄”“福州邮政局”各色名号晃人眼目,门前人来人往,伙计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他想起自己四年前离家时,这条街上还只有稀稀落落的几家米铺和杂货店,入夜便一片漆黑。
而如今,道路两旁竟立着一根根铁杆灯柱,虽然此刻尚未点亮,却已能想见入夜后灯火通明的模样。
陈景和靠在车窗边,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的楼宇,扫过街上行人脸上自在的笑容。
他不由得想起在天竺、在南洋见过的那些人——面有菜色,卑微佝偻,衣衫褴褛,为了几斤粮食便能争得头破血流。
想起军中教官与参谋们常说的那句话:“我们打的每一仗,都是为了让大明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以前听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热血,觉得那是将军们鼓舞士气的话。
可现在,看着车窗外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看着衣着整洁的百姓,看着自行车、马车、铁路,看着越建越高的楼宇……
陈景和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们在海外拼命争来的东西,真的会一点一点,回到每一个百姓的生活里。
“将军,大概就是这个位置了,您瞧瞧!”
车夫忽然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巷口。
陈景和回过神,透过窗户往外一看。
街道依稀还留着老城的模样,青石铺路,古巷幽深,街角几块老字号的牌匾,让他隐约找回几分旧记忆。
可两旁的老宅都似翻修一新,外墙刷得雪白,门楣挂着簇新的牌匾,恍惚间竟叫人认不真切。
他走下车,背着行囊,顺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
巷子不长,很快便到了自家门前。
倒不是宅子有多显眼,而是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上面端端正正四个大字:
【将士之家】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大明远征都督府制。
他认得这块牌子,出征前在军营里,教官曾指着同样的匾额对他们说过:
“这块牌子挂出去,就是大明的规矩。”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悬此匾者,乃我大明将士之门庭。地方官吏不得苛扰,豪强不得欺凌,胥吏不得勒索。”
“若有不开眼的敢无故伤我军属、夺我家产——”
教官当时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刀:
“天涯海角,虽远必诛。”
那时候他只当是训话,如今站在家门口,看着这块被人擦得发亮的匾,他才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它不是木头,它是有人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站在门口,就那么看着那块牌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动弹。
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推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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