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君臣阁内议荒防

不过还好！

朱由校的脚步微微一顿，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近些年来各地灾害时有发作，旱涝交替不绝，所幸一切尚且处在可控范围之内，远未到历史上那种“赤地千里、人相食、千里无鸡鸣”的绝境。

蒸汽机与新式农具已经在南北各省逐步推广落地，百姓依托新式水车、深井之法，即便遇上大旱，也能多收个三五斗粮食续命。

再加上远洋海运、主干铁路与全国官道路网相继成型，南北物资调运通畅无阻。

商贸发展和海外拓殖带来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朝廷手里有钱有粮，赈济起来不像历史上那般捉襟见肘。

连年灾荒，反倒在无形中推动了海外移民大潮。

故土田地难以维生的百姓，恰逢大明四面开疆、各处新领地急需人力。

越来越多的百姓在官府的组织下迁往南洋、天竺、辽东，甚至横渡大洋前往殷洲，摇身一变成了地主，领着土人垦荒种地，闲时编入民团操演火器，成了大明镇抚海外的基石。

有人在新的土地上发现了商机，做起了买卖、办起了作坊，比在家乡刨土度日强了不知多少倍，也有人一些头脑活络的人，索性放弃了贫瘠的土地，主动投身海贸、工坊和商业，沿着铁路和港口涌向新兴的城镇，去追逐属于自己的机会。

从这个角度看，倒也算不上全是坏事。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大明要经历的灾害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猛烈。

北方干旱、南方洪涝、蝗灾、瘟疫——每一场都是硬仗，不是靠一两道赈灾圣旨，不是靠着移民就能糊弄过去的。

若是被眼前这几年尚算平稳的局面麻痹了，以为小冰河期不过如此，那便是最大的昏招。

既然他提前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现在手里有钱、有粮、有技术、有组织力，若是还不能扛过这一轮小冰河期，那他这个穿越者就太失败了。

文渊阁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明亮。

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啾鸣声隐约可闻。

几位阁老已经得了消息，早早等在门前。

他们刚接到小黄门的传话，说陛下在坤宁宫陪了皇子公主一阵，便径直往这边来了。

袁可立、李邦华、顾昭、孙承宗、毕自严、王三善几人并肩而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那小黄门说得含糊，只道陛下是为西北大旱之事而来。

几位阁老心中暗暗揣度，虽说西北旱情确实严重，可对于如今的大明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切肤之痛。

朝廷早已在安排赈灾事宜，粮食从湖广沿长江转入汉中，再由新修的官道运往陕西。

移民的章程也已经拟定，愿意迁徙的灾民可以由官府统一组织，送往南洋、草原或西域安置。

只要执行不出纰漏，应当不会出太大的乱子，何劳陛下亲自驾临文渊阁？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袭红袍身影沿着宫道大步走来，身后只跟着刘若愚一人，连卤簿仪仗都未带。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几位阁老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

“都免礼吧！”朱由校摆了摆手，脚下不停，“朕今日前来，是有几件事想和诸位阁老商议，走吧，进去再说。”

“陛下请！”

袁可立侧身让开道路，众人簇拥着朱由校步入文渊阁。

一行人穿过外厅，转入东阁大殿。

这间殿宇本是用来存放档案文册的，几年前朱由校下令改建了一番，如今专用于议事之用。

殿内的陈设与往日不同，上首除了皇帝的御座之外，下方也不再是空荡荡的一片，而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余把黄花梨木椅，每把椅子前配了一张小几，几上备着茶盏与文房用具。

君臣议事不再全程立而奏对，人人皆可落座论事，细微变化之间，昭示着当下大明朝堂风气悄然转变，君臣相宜，不再一味拘泥古礼尊卑。

椅子虽小，意味却深！

朱由校缓步走上御座落座，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阁老依序落座，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了殿门。

“朕今日在坤宁宫陪皇后和两个孩子，偷得半日闲。”  朱由校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你们猜怎么着？朕那皇子皇女，才三岁的娃娃，捧着各自的零嘴袋子跑到朕跟前，说听闻西北闹灾，要把吃食捐给那边的孩童，不愿他们挨饿。”

他望着几位阁老的神色，轻叹一声：

“朕闻言，颇有些汗颜啊！”

“三岁的孩子尚且惦记着灾区百姓的温饱，朕身为人父、身为天下之主，怎么敢心安理得的在宫里休憩享乐？”

此言一出，几位阁老皆是微微一怔，随即面露动容之色。

他们时常在宫中觐见，也曾见过两位小殿下。

皇子朱慈熠和皇女朱淑媖，虽然年仅三岁，却生得俊秀灵动，聪慧伶俐，眉眼间颇有陛下的神采。

陛下对二人也是颇为宠爱，更是亲自教导，闲时便带着识字读图、讲史论事。

因此两个孩子虽然年幼，却已经礼数周全，见了他们这些老臣也知道拱手问安，偶尔语出惊人，透着一股寻常孩童没有的灵透劲儿。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才三岁的孩子，竟能做出这等事来。

要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三岁时连话都未必说得利索呢。

袁可立率先回过神来，抚须叹道：

“臣等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贤德皇子、皇女，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殿下年仅三岁，便有尧舜之仁、赤子之心，此乃陛下言传身教之功，亦是我大明国运昌隆之兆啊！”

孙承宗也连连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陛下，臣等惭愧啊！”

“臣等这些老臣，自以为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些阅历，便常常自得，以为天大的事也能从容应对，可今日听陛下说起皇子皇女的举动，方知我等忘乎所以了！

“三岁稚童尚且心怀黎民，臣等却只觉得西北大旱不过尔尔、尚在掌控之中，实在是……羞愧难耐。”

几位阁老纷纷点头附和，殿中一时感慨之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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