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逆熵陷落（中）
“伏幽，你还有哪怕一丁点的觉悟吗？”
看着伏幽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瓦尔特有些真的生气了，语气也不由得放得有些重。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伏幽居然会临阵脱逃。
“我的力量来自崩坏，觉悟？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跨越终焉的义务……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崩坏兽。”
不敢直视瓦尔特的眼睛，伏幽微微瞥过视线，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开口道。
“如果你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只是崩坏兽，你又为什么要和那么多人建立了羁绊？”
瓦尔特几乎是苦口婆心地想要让伏幽不要那么疯狂。
“承认吧，你的身上，早就有了人类的特质了。”
本以为作为人类一侧最强大战士的凯文，坚持他的那什么圣痕计划，丝毫不松口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
结果作为第二强大战力的伏幽，却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了这么一出……
为此，瓦尔特一向沉稳的心态都有些爆炸：
终焉还没有降临呢！现文明数一数二的强者们却都在干什么？
一个未战先怯，想要牺牲神州之外的全部地方，另一个更是做事不留后路，直接打算提前终焉就把人类搞灭绝……
难不成，成为强者的代价就是变魔怔吗？
这下，人类文明真的凶多吉少了。
“……但我总归不是人类。”
面对瓦尔特的质问，伏幽微微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毫无疑问，伏幽从不把自己和那些没有自我意识的“同族”们放在一起类比。
哪怕嘴上说着自己只是崩坏兽，并且将崩坏兽这个身份拿出来作为挡箭牌，但伏幽明显没有真的认为自己只是崩坏兽。
在心底深处，伏幽当然也向往着美好，也近乎地把自己看成了真正的“人”。
但由于五千年前的经历，伏幽终究没有能完全把自己融入人类。
伏幽知道，哪怕自己的表现再怎么像人类，自己本质上还是崩坏兽。
一天是崩坏兽，这辈子都是崩坏兽。
愿意接纳自己的人，无所谓于自己的身份，而因为崩坏兽身份就要讨伐自己的人，哪怕自己再怎么表示没有恶意，也无济于事。
就比如曾经被神音洗脑的赤鸢仙人。
所以，自己不必强迫自己成为人类和崩坏兽的那一方，自己就是自己。
就像爱莉希雅同时作为律者和人类一样。
在前文明那种对律者赶尽杀绝的背景下，其他的英桀们也不约而同地选择相信她。
“嘭——”
瞅见伏幽没有了动作，始终保持沉默，陡然间，瓦尔特拍案而起。
盘子里的餐具跟着跳起来，发出一声脆响。
“伏幽，你不应该去当那个刽子手的角色！”
失望地看向伏幽，瓦尔特之前完全就没有想到过伏幽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一个“惊喜”。
明明目前的情况并没有糟糕到一定的地步，终焉没有降临，文明还能继续操作，己方最强的战斗力却未战先怯了？
这让自己该怎么接受？！
“明明有着强大的力量，却没有跨越终焉的勇气……我不记得你是这样怯懦的人。”
“勇气？光凭勇气可不能战胜终焉。”
回过神来，伏幽没有丝毫波澜地应答了一句，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因为瓦尔特拍桌子的动作而眨一下眼睛。
勇气这个词在伏幽看来太过轻巧了，他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难不成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唯心挂不成？喊几句什么友情啊羁绊啊什么的就能把终焉给肘飞？
对此，伏幽嗤之以鼻。
别逗了，这可不是什么积极阳光健康向上的游戏世界。
伏幽见过太多有勇气的人死去，前文明的英桀们个个都不缺勇气，最后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趋利避害本就是生物的本能，对于文明而言，我想应该也是如此。”
轻叹一声，觉得毕竟是自己不仗义在前，伏幽仍然保持着十足的耐心。
“可这是逃避！”
瓦尔特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犀利。
他听明白了，伏幽整个计划的核心，就是把神州从地球上抠走，躲进量子之海，假装世界已经失败。
可这本质上就是主动放弃！
如果这样，人类将再无半分跨越终焉的可能。
虽然本来也就希望渺茫……
但瓦尔特相信人类，相信只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创造出奇迹。
“远的不说，第二次大崩坏时那么恶劣的情况，人类在几乎绝对逆风的情况下都打赢了。”
踌躇了片刻，瓦尔特还是觉得拿出西琳的例子。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的确可以作为说服伏幽的事例。
“够了！你以为终焉之律者会和西琳一样笨蛋，一手好牌打的稀……咳咳，我是说，犯那些低级错误吗？！”
伏幽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的音量提高了一截，那层惯常的懒散终于被撕开，露出了极其强硬的态度。
“我不是英雄！我只在乎我想要守护的那些东西，世界，人类……这些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
英雄会为了全人类牺牲自己，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会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站出来，挡在灾厄的面前。
如果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珍视的，比如神州，比如西琳，勉强算上符华那个老顽固……
伏幽都不会有半点犹豫和推诿。
可要是为了所谓的全人类而燃烧殆尽自己的一切……
扪心自问，伏幽知道自己做不到。
自己只想在这该死的时代中保护好神州，自己又有什么错？
跨越终焉……
这个目标一听上去，的确令人热血沸腾。
可要是失败了的话，自己能承担得起代价吗？神州能承担得起代价吗？
伏幽不畏惧死亡，他害怕的是自己被终焉弄死之后，神州随之灰飞烟灭，苍玄她们也再也没有了存在过的证明。
如果自己不自私地替神州考虑出路，又有谁会保护曾经太虚山四人的心血？
难道靠力量和记忆全部丧失的符华吗？还是靠完全没有成长起来的，第二代兵主贝拉？或者说和愣头青完全没区别的识之律者？
神州的阵营看起来豪华，律者，拟似律者，崩坏兽，从基础作战单位到律者级别的战斗力，几乎是应有尽有。
可说到底不过是金玉在外，伏幽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不行了，神州马上就会垮掉。
陈天武和安娜虽然是足足两位强大的律者，可只不过算是外包。
想让他们打打顺风局还没问题，一逆风，这对苦命鸳鸯肯定会光速开溜。
到时候，光靠贝拉和符华，再加上一个识之律者，她们能让凯文忌惮，和世界蛇抗衡吗？
别逗你［救世］之铭笑了！
所以，自己现在迈出的每一步都几乎是如履薄冰。
在这种自顾不暇压力下，自己又该怎么去关心神州之外的地方呢？
如果符华恢复了记忆和力量，并且神州有后路的情况下，伏幽自然不介意和瓦尔特一起大干一场，把该死的终焉给肘飞。
但现在，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不仅仅决定着自己的未来，同时还肩负着苍玄她们的毕生心血。
苍玄和丹朱已经不在了，她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只剩下了神州。
如果连这最后的东西都保不住，那自己活这五千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自己必须为了她，为了她们而负起责任，哪怕不被如今的朋友们理解。
“从你考虑失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未战先怯，落入了下风。”
瓦尔特看着伏幽，企图让对方回心转意。
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愤懑了，反而多了一层劝说的意味。
“神州，世界，全人类的命运，本就是一体的。”
“我计划的准备阶段已经完成了，瓦尔特，我也没有和你商量。”
伏幽缓缓合眸，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一点儿情绪波动。
“一个月之后，神州将彻底进入量子之海，化为世界泡。”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伏幽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届时，凯文将被迫提前启动圣痕计划，本征世界绝大多数的人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什么？！”
瓦尔特大惊，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层一直勉强维持的冷静终于无法维持了。
“凯文不会阻止我，那个男人同样不在乎人类的死活，我可以笃定这一点。”
伏幽继续说了下去，不给瓦尔特任何消化的时间。
“死去几千万人也好，几十亿人也好，只要文明能存续下去，人类怎么样，世界蛇都压根不会在意。”
“这也是我不把他们看作敌人的原因。”
转而看向瓦尔特，伏幽解释起自己不怕凯文反而怕他们的原因。
在某种意义上，凯文和自己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手段不同，尺度也不同。
凯文可以接受全人类只剩下一小撮火种，伏幽同样可以接受全世界只剩下神州。
他们之间没有根本性的冲突，所以凯文不会来阻止他。
但瓦尔特会，德丽莎会，塞西莉亚和齐格飞会，西琳会。
那些所有还相信着“为了世界上一切美好而战”的人，都会成为自己计划中最大的阻力。
所以伏幽才经常因为自己同伴们的道德感过高而头疼。
“放心，瓦尔特，你是我的朋友，我已经在神州里给你留了位置，也给逆熵留了位置。”
说着说着，伏幽向瓦尔特抛出了橄榄枝，真情实意地邀请起了瓦尔特。
伏幽是真的给逆熵留了位置，不光如此，他还给极东支部和天命留了位置。
逆熵的核心成员，爱因斯坦，特斯拉，还有那些跟着瓦尔特出生入死的战士们，都可以进入神州世界泡。
伏幽觉得，就算瓦尔特打算自己和终焉死扛到底，多多少少，他也得替特斯拉和爱因斯坦考虑后路吧？
换作是自己的话，能保护身边的人，伏幽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拒绝。
可下一刻，伏幽就被瓦尔特打脸了。
“请容我拒绝！”
瓦尔特立刻开口，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身为强者，守护那些在崩坏面前无助的人们，便是我的义务。”
“没有人类的文明，还算是文明吗？牺牲大部分人类生命而换取的胜利，还算是胜利吗？”
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瓦尔特坚定地开口，身体微微前倾。
瓦尔特并不是那种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的统治者，与之相比，他更像是一位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从乔伊斯手中接过律者核心，把“约阿希姆”这个名字藏起来，以“瓦尔特·杨”的身份站到逆熵的最前线的那一天起……
杨就从来没有动摇过为世界而战的信念。
“……”
听着瓦尔特义正言辞的批判，伏幽微微语塞。
伏幽张口，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那套逻辑在瓦尔特面前不太够用。
如果是奥托和自己说这些话，就算对方再怎么巧舌如簧，伏幽的心底也不会有丝毫的波动。
毕竟伏幽知道奥托是什么人，也知道奥托说的每一句漂亮话都不会真的去兑现。
可自己面前的是瓦尔特。
这家伙是真的会说到做到，是真的会为了保护那些不被自己看重的人类而付出生命的。
遇到什么事情，老杨他是真上啊！
“可是……那些人本来就会死，哪怕我什么都不做。”
看向逐渐上头的瓦尔特，伏幽的语气却格外无奈，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伏幽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他的计划已经难能可贵了。
如果是最保险的圣痕计划的话，幸存者只会少得多——
凯文的方案，才会真正地令“人类”这个概念终结。
至少，自己还给十多亿人留了实实在在的生存空间。
而且自己说的也是实话。
无论是终焉洗地，还是凯文的圣痕计划，那些没有多少崩坏能抗性的普通人，本来就活不下来几个。
这根本就不是伏幽能决定的，完全取决于天生的崩坏能抗性。
自己没有亲手制造这个悲剧，只是提前揭晓了这场“考试”的结果罢了。
“我的计划能额外救出来十多亿人，究竟有什么不好？”
越说越有底气，伏幽反问起瓦尔特。
“……这不是数字的问题，伏幽，生命是无价的。”
知道身为崩坏兽的伏幽很难去重视生命，但没想到对方对生命的态度如此漠视，瓦尔特当即有些疲惫，轻轻地按了几下自己的眉心。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伏幽，也不是第一次和伏幽讨论人类文明与崩坏的话题。
但以前那些讨论更像是茶余饭后的闲聊，谁也不会当真。
现在，伏幽是真的要把他的那套理念变成现实了。
“我知道。”
如此说着，伏幽的眼前掠过了苍玄的影子，神色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起来。
“很早之前，就有人教过我‘生命无价’的这个道理了。”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温和的光，像是在某个瞬间浑身轻松了一样。
苍玄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独自承担所有压力，所以早就告诉了自己，让自己不必把守护神州的责任扛在肩上。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料事如神呢，这种黑心的财迷最会预判了。
只是，你终究少算了一点……
伏幽在心底暗暗地呢喃着。
苍玄，你应该想到，就算你这么说了，我又怎么会忍心坐视终焉摧毁我们共同创造的一切呢？
那可是你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除了神州，自己还能用什么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瓦尔特。”
短暂地惆怅之后，伏幽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拯救所有人，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我不否认这一点。”
“但是，我只要神州能延续下去。”
伏幽收回飘远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瓦尔特脸上。
“为此我宁愿付出一切，哪怕是搭上其他人类灭绝，以及文明消亡的代价！”
周身的崩坏能开始波动，伏幽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用力，带着一种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的决绝。
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伏幽，你疯了吗？！”
瓦尔特瞪大了眼睛。
“不，我没有疯。”
伏幽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冷静。
从五千年前诞生自我意识以来，他从未像如今这样清醒过。
诞生之初，自己只是一头懵懂无知的崩坏兽，后来有了知性，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
是苍玄教会了自己什么是文明，什么是守护，什么是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
哪怕现在苍玄不在了，但伏幽还记得她教会他的一切——
其中不包括“为了全人类而战”那一条，因为她不曾那样要求过自己。
“文明的胜利还是失败，跨越终焉还是毁灭，这些我统统都不在乎，我只要神州！”
面无表情地看着瓦尔特，伏幽冷冷地开口。
为了苍玄，为了丹朱……也算是为了赤鸢那家伙。
“……”
直到此刻，看着如此绝情并且俨然不打算听从建议的伏幽，瓦尔特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一样。
从第二次大崩坏到九幽之灾，无量塔隆介事件，一直到如今，他以为自己对伏幽已经足够了解了。
但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伏幽，和那些记忆中与自己谈笑风生的那位和蔼可亲的存在简直判若两人。
“……我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伏幽继续说了下去，他等着瓦尔特消化完刚才所有的信息，然后才开口。
“想要拯救全人类？这当然可以，我给你两条路。”
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伏幽从容地列出了两个条件。
“第一，拿出一个更好的计划，证明你们有能力并且有决心去跨越终焉。”
看着瓦尔特，伏幽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是他给瓦尔特的第一个选项，用智慧解决问题。
如果瓦尔特和极东支部能拿出一个比归墟计划更完美的方案，能够在保住神州的同时也保住全人类，那伏幽无话可说。
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伏幽心里有数。
终焉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战胜的对手，前文明倾尽一切所换来的计划，也只剩下了凯文还在执行的，最差劲的圣痕计划。
“第二，杀死我。”
微微昂首，伏幽斩钉截铁，态度无比强硬。
头颅微微抬起来，伏幽猩红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动摇。
这是第二个选项，用力量解决问题。
连自己都打不赢的话，凭什么去挑战终焉？
“呼……”
瓦尔特艰难地呼了口气，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和德丽莎取得联系，悄悄地背过身，快速打开了通讯终端。
“滋滋……”
然而，最新款的通讯终端中却只传出了滋滋的电流声，像是被什么强烈的能量干扰了。
“你……”
听着这个声音，瓦尔特猛地转过头，看向伏幽。
“你太心急了，瓦尔特。”
伏幽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嘴角挂着他最惯常的那种慵懒笑容。
“现在还不是时候……极东支部的大家可都在专心对付奥托呢，现在告诉她们，岂不是会乱了大家的心思？”
“等奥托败亡之后，我会亲自说明一切的。”
伏幽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放心，那个金毛小子嘚瑟不了多久了。”
说罢，伏幽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一步一步地朝着瓦尔特靠近。
“等等……你要干什么？”
瓦尔特顿感不妙，连连后退了几步。
“深呼吸，放轻松，头晕是正常的。”
伏幽咧嘴一笑，在瓦尔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闪电般出拳。
……不好！
瓦尔特几乎本能地想要用权能构筑些什么，或者是拿出伊甸之星拖延伏幽一会儿。
但伏幽的速度太快了，完全超乎瓦尔特的料想。
此时此刻，瓦尔特才愕然察觉，伏幽的实力，和曾经第二次大崩坏的时候相比，简直是突飞猛进。
那时候他至少还能和伏幽过上几招，可以在战场上看到对方的攻击轨迹，来得及做出应对。
现在，自己甚至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
原本就打不过，如今面对大大加强的伏幽，瓦尔特就更没有反抗的能力了。
“！”
霎时间，瓦尔特只能看见，拳头的阴影在自己的眼前不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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