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文鸳6
寿康宫内，太后倚坐在软榻之上，神色安然。
见允礼夫妇入内，便抬手命宫人赐座。
先前景仁宫一句无心庶出之语，已然让太后心里有了数。
她久居深宫，阅人无数，一眼便看透文鸳的性子。
这姑娘没有半分阴毒城府，只是自幼娇养、心思单纯，骄纵直白惯了，说话不过脑子。
明明是想着讨好长辈，偏偏嘴快无心，句句让人心里堵得慌。
一旁的允礼全程从容温和，每每文鸳言语疏漏，他便不动声色出言补圆，面面俱到，毫无半分不耐。
眼底的温柔宠溺几乎藏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对这个新福晋动了真心。
不得不说姑侄性情相似，太后此时此刻和皇后想的一样，都没想到允礼竟会偏偏偏爱这胸无城府的娇俏性子。
再细细打量文鸳那张脸，明艳夺目、鲜活动人，确实是极易惹人偏爱、让人不忍苛责的模样。
文鸳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几番失言，依旧笑眼弯弯，兴致勃勃地和太后说起京中新鲜玩意儿、各处好看的景致，言语鲜活，滔滔不绝。
允礼坐在身侧，静静听着她絮絮闲谈，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温柔凝睇，不言不语，只静静陪着她。
太后看在眼里，只觉两人温情刺眼，久看微倦。
允礼心思通透，瞬间察觉太后面露疲色，不愿让文鸳再多言失仪，适时轻声接话。
“本王从前只知山水幽静，竟不知京城还有这般雅致好去处，往后倒要劳烦福晋，多带为夫出去走走。”
文鸳立刻笑着应声：“好呀，王爷想去，妾身随时都能陪你。”
太后正好借着台阶顺势开口：“你们年轻人年少恩爱，本该多游玩散心。对了，你新娶福晋，舒太妃在安栖观清修，一直记挂着你，挑个吉日，带福晋前去拜见才是正理。”
“儿臣谨记皇额娘吩咐。”允礼恭顺应下。
太后微微颔首，倦色更重：“哀家乏了，你们新婚刚归，府中琐事繁多，便早些回府歇息吧。”
“是，儿臣不扰皇额娘安歇。”
允礼携着文鸳起身行礼，双双退出寿康宫。
待二人背影走远，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入内室休憩。
．
一路乘车回返果郡王府，刚入府门，便见苏培盛带着一众小太监候在院中，手中捧着规整锦盒。
不仅有皇上赏赐的白玉头面，太后也紧随其后送来大批绸缎珍器，皆是新婚赏赐。
文鸳素来爱珠宝华物，见满盒亮晶晶的首饰，眼底瞬间亮了，满心欢喜。
景泰依照规矩，上前给苏培盛封了厚实红包。
苏培盛立刻笑着道尽吉祥讨喜的贺语，恭贺王爷福晋新婚和美，行礼过后便躬身离去。
允礼看着爱不释手、反复翻看首饰的小姑娘，温声笑道：“福晋若是喜欢这些珠宝，府中库房还有许多，尽可随意去挑选。”
文鸳闻言立刻放下手中锦盒，快步上前亲昵挽住他的手臂，眉眼灵动。
“那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可不能让这些宝贝常年蒙尘。”
允礼无奈失笑，温柔纵容：“好，都依你。”
一行人移步王府库房。
库房之内琳琅满目，金玉珠翠、古董珍宝整齐陈列，奢华非凡。
文鸳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惊叹：“十七郎，你府里竟有这么多宝贝！”
“大半是皇兄历年赏赐，皇额娘也常有增补。”允礼轻声解释，“更多的，是我额娘离宫修行前，悉数留给我的物件。”
提及舒太妃，文鸳心底软了几分，抬眸认真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见额娘？妾身也好提前准备些物件带去，额娘一人在安栖观清修，定然清净孤寂，什么好物都不齐全。”
允礼心头暖意涌动，柔声应答：“便定在明日吧。”
又细细安抚她：“额娘身边有旧部宫女相伴，一同带发修行，日常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倒也不算清苦。只是多谢福晋一片孝心。”
“这都是妾身该做的。”文鸳认认真真应声。
看着满库房件件精致华美的首饰，她件件欢喜，件件舍不得放下。
允礼将她的贪恋尽数看在眼里，大方开口：“喜欢便尽数拿去，往后王府珍宝，皆是福晋的。”
文鸳眼睛更亮了，笑着打趣：“那妾身若是件件都喜欢呢？”
允礼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温柔：“那便尽数取走。福晋说得对，好物不该蒙尘，该由福晋佩戴，相得益彰。”
“谢谢十七郎！”文鸳眉眼弯弯，满心甜意。
欢喜过后，便轮到了最让文鸳头疼的事——掌家看账。
婚前一月，太后派来的嬷嬷日日严苛教导规矩庶务。
可文鸳素来怕字怕书、最怕算账理事，看着密密麻麻的账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只觉头晕眼花。
往日她的嫁妆产业，全权交由景泰打理，从不用自己费心。
可如今身为王府嫡福晋，府中所有账目庶务皆需亲阅，顿时让她叫苦不迭。
允礼无事缠身，静静坐在一旁，打算陪着她理账。
文鸳被他看得局促，连连摆手：“十七郎你去忙你的事呀，不用陪着妾身。”
允礼浅笑摇头：“我素来闲散，无职无差，终日无事，不如陪着福晋。”
文鸳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翻看账本。
奈何字字细碎、账目繁琐，她强撑许久，翻来覆去也只看懂一页内容。
悄悄抬眼偷瞄允礼神色，见他依旧温和含笑，没有半分不耐。
她心底反倒隐隐发怵，慌忙找借口：“十七郎，你不去看看妾身为明日拜见额娘准备的物件吗？妾身收拾了许久，你帮妾身瞧瞧合不合适。”
允礼伸手拿过她手边厚厚的账本，指尖轻翻页页账目，温声道：“不急，看完账目再去瞧也不迟。只是福晋，这里的账目，你算错了。”
文鸳瞬间一愣，微微仰头辩解：“妾身看得很仔细的。”
允礼耐心指出错处，条理清晰。
文鸳细看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是字太小了，妾身一时看岔了，妾身这就重新核对。”
“无妨。”允礼语气温柔宽慰，“福晋初次掌家，尚不熟悉，出错是常事，为夫慢慢教你。”
文鸳满脸诧异：“十七郎竟然也会看账目算账？”
允礼无奈失笑，轻揉她的脑袋：“为夫若是不会，福晋未嫁入府中之时，这偌大王府，难不成无人理事？”
文鸳顿时反应过来，自知问了蠢话，脸颊微微泛红。
“欲速则不达。”允礼耐心安抚，“掌家理事慢慢来，不必心急。”
说罢，他坐在她身侧，一点点细心指导她核对账目、核算银两。
起初文鸳还信心满满，可越看越多、越算越杂，密密麻麻的数字缠在一起，脑子渐渐混沌不清。
“这里是五十三两……不对，好像也是五十七……”
“这些加起来，怎么不是二百六十七……”
文鸳越算越迷糊，眼皮沉沉发困，整个人恹恹的。
允礼见她困倦模样，贴心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边。
文鸳喝了两口茶水，稍稍回神，却依旧头昏脑胀。
允礼见状，干脆扶着她起身，自己落座案前，无奈笑道：“看来，往后这掌家理事的活计，终究还是要为夫多担待。”
文鸳立刻急了，连忙摇头：“那可不行！妾身是王府嫡福晋，掌家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若是传出去，人人都说妾身不通庶务、懒惰无能，岂不是要被朝野耻笑，还要连累家族名声！”
嬷嬷早便和她讲清其中利害，身为宗室福晋，不善理事、不懂掌家，便是最大的短处，极易惹人诟病。
允礼深知她心思，温柔折中：“那便如此，为夫协助福晋一同掌家。对外只说夫妻同心、一同打理王府，无人会笑话福晋，只会羡慕你我夫妻情深、本王疼惜福晋，可好？”
文鸳细细一想，瞬间豁然开朗。
这样一来，名声保住，自己也不必受累，外人只会觉得自己备受夫君宠爱，是顶好的福气。
她立刻欣然点头应下。
随后，文鸳彻底放松下来，慵懒歪靠在软榻之上，一手捏着精致糕点，一手翻着趣味话本，闲时品茶小憩，自在惬意。
桌前，允礼身姿端正，认认真真翻看账本、核对账目、拨动算盘。
殿外廊下，景泰与阿晋悄悄对视一眼，各自满心感慨。
阿晋心底啧啧称奇，自家清冷寡欲、万事随心的王爷，如今彻底变了模样，甘愿为福晋洗手理账、琐碎操劳，温柔得几乎让人认不出。
景泰也暗自无奈，自家格格胆大娇憨，也就只有王爷这般极致温柔包容，才能日日纵容、事事迁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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