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方唱罢我登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宫门还未完全敞开,一道诏书便从内廷飞马而出,直奔中书省。
李善长告老还乡。
诏书措辞极为体面,赞其“辅弼之功,彪炳日月”,赐金帛田宅,加封“荣国公”衔,许其乘肩舆入殿,岁给禄米千石。
乍一看,这是人臣至极的哀荣。
可但凡在官场里摸爬滚打过几年的人,只看一眼便明白。
李善长,退了!
中书省的官员们起初以为是讹传。
昨日李善长还端坐在相位上理事,怎么会一夜之间便告老?
可当诏书真真切切地摆在了案头,当太监尖细的嗓音宣读完毕,整个中书省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轰然炸开!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个时辰之内传遍皇城六部、九寺五监。
再半个时辰,连城南的茶肆里都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善长,那个跟着明帝从歙县一路打到应天、执掌朝政二十余年的李善长,竟然致仕了?!
有人惊,有人疑,有人喜,有人惧。
整个大明官场,像一锅被猛地掀开盖子的沸水,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
而反应最快的,是胡惟庸。
诏书送到中书省的时候,胡惟庸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漕运的折子。
他放下笔,接过太监递来的诏书抄本,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这……”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太监:“此事当真?”
太监垂首:“陛下亲允!”
胡惟庸又把诏书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慢极慢。
待到确认那上面真真切切写着‘准李善长致仕’六个字时,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旋即,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从胸腔深处猛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翻。
他用力攥住诏书,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
一个萝卜一个坑。
李善长占着中书左丞相的位置,他胡惟庸就永远只能在中书省里打转,永远差着那一口气。
诚然,是李善长把他从一介知县提拔到中枢,这份恩情他记着。
可人在官场,不进则退。
他胡惟庸实在是太想再进一步了。
“来人!”
“来人!!”
胡惟庸唤来亲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去请刘大人、赵大人、陈大人、孙大人、周大人速来相见。”
“就说,有要事相商。”
亲信领命而去。
胡惟庸说的这几位,没有一个不是淮西出身。
刘大人是工部尚书刘德,赵大人是吏部侍郎赵谦,陈大人是户部郎中陈琮,孙大人是兵部主事孙耀,周大人是刑部员外郎周文远。
五个人,全是淮西一脉,全是李善长当年一手提拔、又经胡惟庸居中联络经营起来的心腹。
如今李善长隐退,虽余威尚在,但退了就是退了。
朝堂之上,从来只认当权的人。
他胡惟庸作为李善长的学生,又是淮西集团公认的二号人物,这个时候不扛旗,什么时候扛?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晨风灌入,吹得他衣袂翻动。
“老师啊老师。”
胡惟庸喃喃自语,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弧度,“您推余怀瑾出来,可曾想过,这局面……未必还由您掌控了。”
他心中门清。
没有明帝肯首,太子之位始终无法尘埃落定。
且观老师昨日那副模样,嘴上说得漂亮,可未必就尽心尽力了。
推余怀瑾出来,更像是虚晃一枪。
可他胡惟庸的算盘不一样,他本欲假戏真做。
裹挟滔天民意,裹挟百官劝解,真真正正地把余怀瑾推到太子之位上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余怀瑾上位,他胡惟庸才能更好地一展宏图。
诚然,如果没有老师点将,说不定他现在还在某个县城当父母官。
一县之父母官也没什么不好,可对他来说,成为宰相能更海阔天空。
“至于现在么……余怀瑾的事先放一放!”
胡惟庸关上窗,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灼热。
消息传到余怀瑾耳中时,已是午后。
他正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里,走进一间低矮的民房。
屋里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晃。
这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隶属民兵万户府,而民兵万户府又归秦云麾下。
余怀瑾今日来此,目的不言而喻。
他亲自为老人斟了一碗茶,语气温和地问起当年随军征战的旧事,问起家中生计,问起儿女去处。
老人受宠若惊,一五一十地答着,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
余怀瑾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这老人的儿子如今在羽林军中当了个百户,虽不大,但若能拉拢一批这样的中层军官……’
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随从快步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余怀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相……告老还乡?”
“是,公子。”
“诏书已下,满城都传遍了。”
余怀瑾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向老人告了声罪,便匆匆走到院中。
他背对着屋门,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善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退?”
他心中清楚得很,想登那九五之位,最终还需明帝肯首。
无论是李善长还是胡惟庸,在他看来都不过是无用之举。
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借势罢了。
他真正的念头,是效仿那位唐太宗李世民,来一波复光门之变。
毕竟,明帝要立太子早就立了。
迟迟未立,无非是早有打算。
但无论是何打算,这太子之位都落不到他余怀瑾头上。
他一个旁支宗室,凭什么让明帝把江山交给他?
他想上位,就只能兵行险招。
他来慰问老兵,为的就是这个。
羽林军中有他苦心经营的暗线,虽然眼下还单薄,但只要徐徐图之一两年,等羽翼丰满,直接起兵清君侧,把生米煮成熟饭。
届时,他与淮西集团早已高度绑定,李善长、胡惟庸不想上也得硬着头皮上。
可李善长却在这个时候告老还乡了。
这对他的计划,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淮西集团的根基在李善长身上,李善长一走,胡惟庸能不能压住阵脚尚未可知。
朝中那些非淮西出身的官员,怕是要趁机反扑。
而他余怀瑾最大的依仗,恰恰就是淮西集团的鼎力支持。
“哎,多事之秋啊。”
余怀瑾微微一叹,心里蒙上一层阴霾。
他虽不知道李善长和胡惟庸是作何想法,但他能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的真相绝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李善长为什么要推他出来?
明帝为什么会准?
胡惟庸此刻又在做什么?
他抬头望天,日头偏西,云层翻涌如墨。
“只怕,其中另有隐情啊!”
而事实也正如余怀瑾猜测那般。
李善长所求:瞒天过海!推出余怀瑾以安民心,大明国不能有太子,但也不能没有太子,其中平衡,需要他自己把控。
胡惟庸所求:假戏真做!用煌煌大势,外加滔天民意、百官诉求,硬生生把余怀瑾推上太子之位,以从龙之功让自己的仕途更进一步。
余怀瑾所求:虚与委蛇!待羽翼丰满,直接清君侧。明帝施舍的,随手都能拿走;自己直接拿下的,才谁也抢不走。
且无一例外,三人所用皆是赤裸裸的阳谋,都裹挟着势。
而这也是在明帝眼皮子底下掀风作浪的唯一方式。
或许,就连那些与李善长搭台唱戏的百官也有所求。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还有什么事是比插手太子一事更能让人疯狂的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方唱罢我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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