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一万个正确的理由
第551章 一万个正确的理由
二机厂精密车间里，罗劲铮有些茫然地靠坐在珩磨机的一侧。
他的一条腿屈在胸前，一条腿向前伸展出去，茫然地仰头看著精密车间顶部明亮的led灯。
他的手机响起，然后又响起，但是他不想接。
现在，他的心中，像是笼罩著一层迷雾，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剩空虚。
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车间里，像他一样症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有人在唉声叹气，有人在沉默低头，甚至有人在嚎啕大哭。
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东西，就是让青蛙看到了广阔的天空，然后又把它丢进井里。
失去，比从未得到要更痛苦得多。
更别说，他们曾经触碰到了神之领域，而现在，却又被从这种领域中丢了出来。
这是何其残忍的现实。
这种打击，没有人能受得了。
前来为二机厂出谋划策的专家们，大多都已经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也是满心的疑惑不解。
刚才的高光时刻，就像是一场梦境，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曾经以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但他们的理智又告诉他们，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做这种表演。
更何况，二机厂对他们表演的意义何在？
本来二机厂已经面临困境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是一出荒诞的悲喜剧，看完之后，后劲儿大到让各路专家们都晕乎乎的。
回去的车上，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来，时不时地要嘀咕几句。
当然了，最后的结尾都是：「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懂，就是不懂！
估计接下来的很多天，他们就算是睡著了，恐怕都要再坐起来，然后大喊一声：「不是，他到底为什么？！」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也有一些人留了下来，譬如一些川陵本地的专家们，其中也包括叶振国。
这些川陵本地的专家们，所知道的情况更多一些，所想的也更多一些。
唐一平去了两个地方，两个地方都创造了不同的奇迹。
只是，其中一个地方的奇迹持续了下来，一机厂的那台死而复生的五轴加工中心，现在已经是「圣遗物」级别的存在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在川陵市就已经传得神乎其神。
而二机厂的遭遇，却截然相反。
叶振国皱著眉头，看著眼前哀鸿遍野的精密车间，眉头深深皱起。
他在思索，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唯一能确认的一点是，刚才一切的奇迹，都发生在唐一平在的时候，而在唐一平离开之后，所有的奇迹都消失了。
那么，唐一平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很了解唐一平了，但是现在他们才发现，并不是。
他对唐一平，依然一无所知。
苦思了半晌，他摇头苦笑。
不是，自己在这里费这个劲儿干啥？就跟自己能想明白似的。
唐一平干的事情，他啥时候能想明白了？
那可是能够击败格里夫—07的人类之光，人类世界的救世主，平帅啊！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定然是深思熟虑，有著深意的。
只是自己还没有明白。
一旦认识到了这一点，叶振国一下子就想多了。
如果自己是人类的救世主，人类之光的平帅，自己会想要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来二机厂，为什么要提出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理由的要求，要制造这么一个零件，为什么最后又离开了呢？
等等，莫非，这是一场考验？
想到这点，叶振国猛然瞪大了眼睛。
是了，一定是这样！
而毫无疑问，二机厂没有通过他的考验，所以他离开了，也带走了自己带来的神迹。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吗？
说不定————还有机会！还可以！
想通了这点，叶振国转身快步走到了珩磨机旁边，将被罗劲铮丢在一旁的那张设计图拿了起来。
在设计图上，是一张唐一平的轮椅的结构图，而在这张图纸上，还有十三个零件，被标示了出来。
其中一个，在旁边标注了「已经完成」四个字。
那是唐一平轮椅的快拆轴。
而在其他的零件上，则标注了不同的厂商名字。
在液压装置的旁边，标注了「二机厂」三个字。
而其他的零件上，还标注著几个不同的厂商名字：
红星精密、东河模具、江城锻造————
叶振国猛然瞪大眼睛。
这些名字，就是之前川陵工联的成员啊！
每一个都是！
果然！
果然！
这就是唐一平的考验！
只是，一机厂通过了唐一平的考验，完成了这个主轴的加工，但是二机厂没有通过，所以唐一平才无情地离去了。
唉，你们这些人啊，给你们机会，你们也没能把握住啊！
不知道我平帅还愿不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唔，不对，这个零件的设计是不对的，至少，以叶振国这种机械算子与冷计算的大咖看来是不对的。
这张设计图，是画错了吗？
不，不可能。
我们平帅当然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明白了，这一定是陷阱题！
第一道考验，就是能不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错误，第二个考验，就是能不能完善这个设计，第三个考验才是加工。
原来如此！
不愧是我平帅！
我平帅赛高！
想到这里，叶振国只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我平帅，为了重建川陵工联，是何等的殚精竭虑啊！
他刚才离开的时候，一定非常失望吧。
悲哀啊，整个二机厂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么浅显的陷阱看出来！
唉————
虽然这么做不太对，但是————
不管不行啊！
叶振国叹了口气，从自己保安制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笔，然后随便找了一个工作台，铺开了图纸，开始画了起来。
老爷子的笔下，各种线条行云流水一般出现，他甚至都不怎么使用辅助工具，只是随手一画，笔直的线条，就在他的手下延伸。
工工整整，像是直接列印出来的。
很快，他就在正面的图纸上，修改完了之前的图纸。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修改的，远不只是这个零件的外形。
二机厂没有一个人看出来，其实平帅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液压刹车总成。
在机械计算的领域，液压能够做的东西，其实非常多。
它就像是冷计算的总线，又或者是人类的脊椎，负责传递信息，甚至可以进行简单的计算。
嗯，现在的孩子，真不学无术啊，连这么简单的流体计算学都不会————
这根本就是送分题啊！
叶振国一边感慨著，一边左右看了看。
偌大的精密车间里面，他竟然连个能用的图纸都没看到，这让他很是无奈，没办法，他只能把这张设计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起来。
一道道线条延伸，交错————
许久之后，叶振国收起了笔，吹了一下面前的设计图，然后将其整个铺开、摊开。
然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许久没画过设计图了，自己的宝刀未老啊！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把这个零件制造出来。唐一平已经走了，没有了唐一平带来的神奇加成，现在还有谁能制造这种级别的零件呢？
叶振国左右看了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罗劲铮身上。
或许还是只能靠这个小伙子了。毕竟刚才他看了很多人的表现，即便是在唐一平的力量加成之下，所有人的技艺都达到了巅峰，这个小伙子的表现也是最好的。
这是肉眼可见的天赋，这种天赋，他也只在几个人的身上看到过。
可惜啊，如果是在二十多年前，这个小伙子，怕是会被无数的人供起来，现在，却只能被埋没在这种地方。
不过，这个小伙子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叶振国伸手轻轻推了推罗劲铮，罗劲铮茫然地转过头来，双眼毫无焦点。
「小伙子！小伙子！」叶振国叫了他几声，罗劲铮毫无反应，他虽然看著叶振国，却又好像完全没有看任何东西。
叶振国叹了口气。
不是吧，他们到底都被打击成什么样子了？这么有天赋的小伙子，不会就此一蹶不振了吧。
罗劲铮茫然看著叶振国，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手机又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了电话。
「喂？」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声：「劲铮，怎么还没回来啊？还没下班？唉，我早就说————」
「妈你等一下————」罗劲铮左右看了看，捂著手机，急匆匆出了精密车间。
到了外面，找了个角落，他才松开手，道：「妈，我这边有点事儿，有什么事待会儿回去再说好不好。」
「啊？我爸回来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没，没什么，就是这边还有点事儿。」
「唉，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的妈！」
「我知道，我已经答应你了，我明天就辞职————」
「我知道了————让我爸先休息吧，我一会就到。」
挂了电话，罗劲铮深深叹了一口气。
该回去了。
这段时间，罗劲铮一直都很犹豫。
甚至有些魂不守舍。
他的小伙伴们，都以为他是在纠结要不要去润泽液压。
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真正在考虑的，是要不要辞职，去帮自己的父亲。
其实，罗劲铮家里是做外贸生意的。
只是当时外贸生意并不太好做，家里连年亏空，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父亲都打算结束自己的生意，收手不干了，罗劲铮才来了二机厂。
这一呆就是好几年。
谁知道这两年外贸突然之间形势大好，不知道怎么回事，罗劲铮家里的生意就大了起来。
但是这种生意，也确实是个辛苦活。
想要在外贸上赚钱，就要把货物卖到别人卖不到的地方去，罗劲铮的父亲，也是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了，天天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跑，辛苦不说，身边连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
上次，他被自己的合作伙伴出卖，在黑非洲被人绑票，差点被人撕票，也是破了很多财，这才平安回来，一家人后怕不已。
之后，罗劲铮就一直在想，自己不能再在这里蹉跎了。
果然，自己的人生，也该换一种方向了。
虽然，他真的喜欢机械。
虽然，他已经在这行努力了那么久。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就算是在这行混一辈子，这辈子的工资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父亲一个大单的收入更何况，父亲真的需要自己。
就算是师父那边，自己有了钱，有了更大的影响力，也能更好地帮助师父，对吧。
罗劲铮这么想著。
他觉得父母说得对，他该辞职。
他觉得现代社会金钱很重要，但是所谓的梦想，却往往一钱不值。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年龄大了，趁现在父亲还能跑得动，带自己去跑跑，把生意逐渐交给自己，他们才能安享晚年。
而且，二机厂已经不行了，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没错，这些他都知道，他也觉得这些是正确的。
他有一万个正确的理由，离开二机厂，继承家里的外贸生意。
反而，没有一个理由留在二机厂。
但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到底是在坚持什么呢？
这可笑的坚持。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了二机厂已经黑下来的厂区。
初秋的风，吹了过来。
带著些许泥土的芬芳，也带著熟悉的机油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想要把这气息，融化在自己的血液里。
然后他转头。
该回家了。
他想。
回到了工作台前，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他转头，刚打算和自己的小伙伴们打
声招呼————
然后，罗劲铮就看到了一张图纸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这是刚才他从许松年手里拿到的那张设计图。
但又不是。
因为这张设计图被修改过了。
罗劲铮瞪大眼睛，紧紧盯著被修改过的设计图，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活也挪不开眼睛。
许久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自己看到这东西？
而且，可惜啊————
这只是一个外部设计，虽然看起来挺难的，但是————
他这么想著，意犹未尽地将那张设计图翻了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这辈子看过的，最复杂的液压件的设计图。
嗯————如果这东西真的是液压件的话。
他想要形容一下的话，这东西其实不像是液压件，更像是由液压的油路组成的————电路板？
但似乎又更复杂，因为这东西是立体的，并行、交错、分支、合并————
如果这是电路板，也是一种立体的电路板。
又或者，人工造出来的无数毛细血管。
罗劲铮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一下就炸开了。
仿佛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的眼前展开。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啊！
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制造出来？
这种东西，制造出来，又有什么用？
可是————好想尝试一下啊！
「劲铮，在看什么？」
「嗯——
「劲铮，回家了！」
「唔————」
「劲铮！大家都走了！你到底走不走？！」
「唔————」
「咔嚓」「咔嚓」，巨大的精密车间里，一盏盏灯被关上了。
最后只剩下了罗劲铮头顶的一盏。
罗劲铮的电话响了起来，一次、两次、三次，但是他完全没有听到。
他神魂颠倒地捧著那张图纸，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久之后，他突然狂奔出去，来到了铣床前，找了一块之前的废料开始加工。
失败。
再加工。
失败。
再加工————
夜深了。
然后东边出现了鱼肚白。
再然后，天亮了。
他没有回家。
虽然，有些事情有一万件正确的理由。
但他还是走上了错误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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