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妖怪讲古
「糟了。」
「嗯？」
妖怪直勾勾盯著水上的羽毛看：「我们应该带个大桶来的，不然鱼就浪费了。」
江涉想了想，也不好当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桶装鱼，就和旁边那几个书生借了一个桶。
这些人正在煮粥，米香味里夹杂著一股糊味，看来之前也没怎么做过饭。
江涉这边很快钓上来来一条鱼，活蹦乱跳。几个书生瞧过一眼，是个年轻人带著个小孩，不知道是父女，还是兄妹。
他们继续议论前朝，毕竟议论本朝不大安全。
「还是郭子仪郭将军厉害，收复长安，为人臣之极……」
「那你怎么不说仆固怀恩？朔方大将，全家四十六人为国战死，女儿远嫁回纥和亲。他还联络回纥出兵，能收复两京多亏了他，叛乱结束后他受了不少猜忌诬陷，不还是被逼反了？」
「我看你就是想造反。」
书生们一阵大笑，忽然有人说：「嘘，你们低声些……」
段成式听著这些人说话，摇了摇头，避到另一边坐下，看向江涉。
「郎君有没有多的钓竿？」
江涉当然有，不过是之前买的比较久的了，去船舱里给他拿了一支，又顺手抓了一包糕点带上。
段成式坐在旁边，离那些同窗远了一些，也离「天宝大乱是杨氏的错还是玄宗重色的错」「安禄山被儿子杀了，史思明也被儿子杀了是不是报应昭昭」远一些。
他拿著一把钓竿，很少钓鱼，囫囵挂了小半块糕点上去，让猫儿看了他好几眼。
吹著江风，段成式心情不错。
他问：「郎君是要去什么地方？」
江涉：「你们要去哪里？」
段成式道：「我们几个从学里结业，暂时还不用考进士，打算先游学一二年，我还没想好去哪，就打算先随便走一走。」
这时候，他家的下人已经整理好船舱了，走过来，看见自家公子和人说话，不好靠近，就远远等在一边。
江涉道：「我要往东边去。」
「是去洛阳？」
「我们去东海那边，」猫儿早就听到说话了，此时忍不住扭过脑袋，「我们要去看两个朋友。」
段成式一想：「千里迢迢，那应当是至交好友了。」
「是的！」
这妖怪还要说话，绑著羽毛的鱼线忽然动了一下，她立刻扭过脑袋，盯著水上看，一时间专注至极，竟然让段成式有一种正在狩猎的感觉。
很快，一尾蹦跳的白鱼，从水中提了上来。
妖怪熟练，把它放在木桶里，又盛了一瓢水，让这鱼先活著。
动作熟练，把段成式看的呆了又呆。
段成式一直觉，垂钓是士人闲趣。重点是有闲有趣，不用钓上来什么鱼，他从来没有这么分秒必争过，当然，也没有钓上来什么鱼。特别小的寸鱼不算。
他忍不住看向自己手里的钓竿。
空空如也。
整理了一下心情，段成式也闲，对那小孩逗笑说道：「小娘子可知道？这渭水里面有一条龙王，相传……」
「蛇王！」
「可不敢对水神不敬！」段成式对著水面说了两句「童言无忌希望水神不要怪罪」之类的话。
猫儿静静看著他。
段成式继续道：「相传，渭水里有一条白龙王，当时叛军兵临城下，决议攻入长安，便是白龙王引动长安八水，淹了叛军，才保一城安宁。」
猫儿越听越耳熟，扭过头看向江涉，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说自己认识的大白龙。
段成式叹了一口气：「可惜，白龙王也没有个姓名传下来，我等不知该如何供奉……」
「他叫敖白。」
妖怪忍不住说。
段成式看过去，那小孩还和他眨巴了下眼睛，眼瞳澄澈，端端正正坐在船上，像是神仙座下的小仙童。
他也没当真，有意玩笑：「小娘子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告诉我的。」
「哦？那白龙王生的什么样子？」
猫儿就比划，一会说那条大龙很长，有一座山那么长，一会又说那龙很高，有一人多那么高……童言稚语，让段成式哈哈大笑。
猫儿见他不信，又说长安里有好多妖怪。
有熬糖的鸟，那糖可好吃了，还有卖东西的驴摊主，还有长著两条尾巴能飞簷走壁的弱小的猫。
还有在酒肆里当了几百年伙计的老狐狸精，他女儿一家是开书肆的……
段成式饶有兴趣地听著。
本来，他只是不想和同窗议论朝政，才来这边躲闲。没想到，这小小娃娃竟然很有意思，肚子里有一箩筐故事，让他这个及冠的人听上头了。
第二天，段成式早早来到了船板上，买了一些点心和船上的瓜果吃食，一直等到上午，才见到那个小孩。
妖怪是这么解释的。
「人太懒了，早上在睡觉，起很晚……」
段成式把一众吃食上供给猫仙，猫儿就拿著一把小钓杆，吧嗒吧嗒说自己知道的那些事。
虽然把自己的秘密全都漏出去了，但段成式当成故事听，也没往心里去过，更没当真。
「水里……」
「水里的白龙已经走了，新的水神是，是……是好多年前住进来的，我和他见过面，他不爱说话的。」
「人说，每个人的天性都不一样，可能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说话，喜欢一个人待著。」
说著，就从水里拎上来一条鱼。
猫儿眼睛转了一下，机灵地问：「这条你要不要？」
段成式听了人家这么多故事，没准都是那年轻人私底下和小孩子讲的。他心中理亏，正好他们也要采买吃食，干脆买了下来。
段成式问：「多少钱？」
猫儿闷不做声，在心里比量了一下那条鱼的大小。想著，这条鱼虽然大，但也没有那么大。虽然新鲜，但河里到处都是新鲜的鱼。
十文钱会不会有点多了。
那八文？
可这是条大鱼啊！
段成式摸了摸荷包，抓了两把散钱出来，至少五六十文：「这些够不够？」
「！」
猫儿愣了一下，心想好险，她差点就要说八文了。
她点头，就要把鱼递给他。
「够的。」
段成式吓了一跳，都不知道这鱼该怎么处置，连忙让下人拎著，把小山一样的钱推过去。
猫儿看这人如此败家，感觉到了良心上的一丝漏洞，忍不住说：「我再给你钓一条吧。」
段成式听了，就吩咐下人一会从箱子里取点散钱过来，他手里的不多了。
「这个不要钱！」妖怪坚持。
几日行船，段成式听的意犹未尽。
书生们也吃的满嘴都是鱼味，一打嗝都是烧鱼炖鱼和烤鱼的味道，再也不肯吃了，让段成式不要再买了。
到了陕州，舟船停了下来，让列位走土路绕过三门峡，前面水凶的很，没有船家敢走。
下人去船舱收拾著东西，准备从码头下去。船客们三三两两下船了，那些书生还喊了段成式一声。
「柯古，走了！」
「你们先去。」段成式意犹未尽，让同伴几人先走。他叫住正要下船的江涉，再一次问。
「郎君要去什么地方？」
江涉瞧他，这书生年轻，穿著一身白色的襕衫，身后跟著个岁数相仿的下人。这几天下来，他在边上钓鱼，猫儿做成了不少生意，嘴就没停过。
江涉道：「明州台州一带，东海岸边。」
段成式狠了狠心，行了一礼。
「在下游学在外，尚不知去处。愿同兄台一起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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