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冰盆
此时，窗外隐隐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像是远处有人在热闹。
正月初一，元旦。
天还没亮，宋溪便换了朝服，随班入宫朝贺。
百官齐集太和殿，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外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宋溪站在通政司的班次里，垂手肃立，目不斜视。
朝贺毕，皇帝赐茶，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散了。
出宫的路上，公羊亳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排走了一段。
两人都没说话。走到宫门口，公羊亳忽然停住，侧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宋溪面色平静，还了一礼，脚步未曾放缓。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中设宴，赐群臣观灯。宋溪也在受邀之列。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太多，话太杂，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套了话去。
但他不能不去，加衔之后，许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宴席设在乾清宫前的丹墀上，摆了数十桌。
宋溪的位次不靠前也不靠后，恰好在中间。
他落座后便安静地喝茶，听身旁的人寒暄应酬。
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便举杯回敬，不多言，也不冷落。
灯无疑是好看的。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宫墙，火树银花，照得夜空如同白昼。
宋溪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杭州的元宵节。
那时他和崔兄以及几个同僚在西湖边放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如今在宫里看灯，虽也热闹，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想到这里，他抬眼望去，斜对面恰巧坐着崔堰。二人不禁眼神对上，各自颔首致意。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宋溪先回到司里，喝了一碗醒酒汤。
喝过，又去值房坐了一会儿，而后才回到司里的住所歇下。
正月里，朝中陆续有了新的人事安排。
空出来的位子，有的补了新人，有的从下面调了老成持重之辈上来。
通政司这边，除了宋溪加衔留任，底下也有几个属官得了些微升迁，算是进了一步。
二月二，龙抬头。
宋溪下值后，去玉容堂买了一包桃花酥。
掌柜的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
宋溪提着东西往回走，路过那棵石榴树时停了一步。
他看见枝头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很小，却很精神。
他笑了笑，抬脚进了屋。
二月中，礼部送来帖子，请宋溪参加春分祭日的陪祀。
这是朝廷大典，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
宋溪如今加太子少保衔，虽仍是正三品通政使，但按品级已算从二品，自然在列。
春分那日，天没亮他就起身，换上朝服，随驾前往日坛。
仪式繁琐庄重，皇帝亲祭，百官陪祀，从黎明一直忙到日上三竿。
宋溪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膝盖跪得有些发麻。
他忽然觉得，做官也就这点不好。但不做官，跪的人更多。
三月三，上巳节。
宫中循例赐宴曲江池。
宋溪本不想去，但周同劝他：“大人如今加了衔，若不露面，旁人反要说您架子大。”宋溪想了想，便去了。
宴席上人多眼杂，他照例不多言，只安静坐着。
有几个年轻官员过来敬酒，言语间透着试探，想问他大同冬衣案的细节。
宋溪只淡淡说了一句：“案子已经结了，该问的钦差都问过了。”那几个年轻官员讪讪地退开了。
曲江池边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酒盏里。
宋溪低头看了一眼，轻轻将花瓣拨开，继续喝茶。
四月初，天气渐渐暖了。宋溪抽空去了一趟琉璃厂，挑了几本新出的书，又给家里买了几张花样子，连同回信一起托驿站捎去金陵。
四月，万寿节。
皇帝生辰，普天同庆。
宫中连摆了三天宴席，宋溪每日都要入朝贺寿。
头一天是正日子，百官齐集太和殿行庆贺礼。
第二天赐宴。
第三天还有戏班子进宫唱戏。
宋溪对戏不太感兴趣，但坐在那里不能走，便耐着性子听。
台上唱的是《长生殿》，他听着，戏里唱道“升平早奏，韶华正好”。
宋溪不禁敛下眉眼，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升平？不过是风波暂歇，下一场不知何时又会来。
散席后，他在宫门口遇见了刘阁老。
刘阁老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说了句：“宋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宋溪躬身还礼：“阁老谬赞，下官不过是尽本分。”
刘阁老没再多说，上了轿子走了。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轿子远去，面上没什么表情。
五月初五，端午。
宋溪这日休沐，一早便去了玉容堂，买了几样糕点和一壶雄黄酒。
掌柜的见他来了，笑着寒暄，又说今年的粽子好，要不要带几个。
宋溪买了几只，提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城南时，他看见那几家善堂还在，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老人和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递给门口管事的人。
管事的不认得他，连声道谢。
宋溪里外看了一圈，见米面粮油都还充足，炭火也够，便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家中，饭已经备好了。
李翠翠笑着给他塞了两个肉粽，宋溪吃了，正是他的口味。
再看其余人，都是不同的样式，但大多数都掺着豆子的咸肉粽。
家里本没有吃这种粽子的习惯，因宋溪爱吃，这才每年都做。
六月初，天气热了起来。
通政司的值房里放了冰盆，宋溪还是照常穿着官服，一丝不苟地批着公文。
这日，周同拿着一份文书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这是湖广巡抚递来的加急题本，说汉江堤防多处渗漏，恐有溃堤之险，请朝廷速拨银两加固。”
宋溪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他目光在几个数字上略作停留，心里飞快计算比对。
“这份题本，程序可完备？”他问。
周同道：“内阁已经看过，票拟拟准。只是户部那边说今年银根吃紧，恐拨不出这许多。”
宋溪颔首，提笔在笺纸上写了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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