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附说


批完这一份,又有书吏捧着几份待发的公文进来请用印。

宋溪一一验看内容、核对印鉴无误,方从腰间解下小小的铜钥匙,打开案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通政司的关防,在印泥上按匀了,稳稳钤盖下去。

朱红的印文“通政使司之印”清晰端正。

用了印,书吏适才捧着公文退下。

接着,负责誊录的主事也拿着几份需要贴黄的奏本进来请示。

这是通政司一项繁琐却要紧的差事:所有奏本,除原件封进外,需另用黄纸摘录要点,附于本前,以便御览。

摘要需简明扼要,又不能失了原意。

宋溪便与他一同斟酌字句,有时改动一两个字,意思便更清晰稳妥。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

其间又有其他衙门的官员因公务前来接洽,或询问某件奏疏处理流程,或商定联合呈报的细节。

宋溪或应对,或交代属官办理,堂屋内外,人影往来,却秩序井然,只有低低的交谈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待到日头升高,公务暂告一段落,才有仆役轻手轻脚进来,换上一盏新沏的茶。

宋溪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慢慢啜饮一口。

茶是寻常的炒青,滋味醇厚。

他目光掠过案头堆积的文书卷宗,又看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已有些年岁的石榴树,夏日里枝叶依旧苍翠,只是零星挂着几个初红的果实,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茶水温热入腹,驱散了些许疲倦。

宋溪放下茶盏,本想歇息片刻,手里已重新拿起一份关于漕粮转运的咨文。

他便收了心,专注地看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宋溪循声看去,是周大人拿着一份文书进来,脸上略带一丝凝重。

“大人,”他行了一礼,将文书呈上,“这是方才兵部职方司郎中亲自送来的,关于大同镇急缺冬衣的加急题本。兵部已用了印,走加急通道,请我司即刻封进,直送司礼监,言明需尽快呈至御前。”

宋溪接过,并未立即打开,只问:“职方司的人可还在?”

“还在前厅候着,说等大人阅过,若有疑问,他可当面回禀。”

宋溪舒开眉头,这才展开题本。

大同镇卫所兵士冬衣短缺,边地苦寒,恐生变故。言辞恳切,事由明晰,兵部附了调拨方案与所需银两预算。

他目光在几个数字上略作停留:大同镇额设兵员、去岁冬衣拨付数目、此次请拨总额。心里飞快计算比对。

又查验了兵部尚书的签押和关防,确认无误。

“七月刚过中旬,大同便奏报冬衣急缺,”宋溪合上题本,语气平淡,“比往年早了近月。预算所列棉布、丝绵、工价银,较去岁成例,每项皆上浮一成半。”

周大人来时已经看过,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低声道:“职方司那位郎中还提了一句,说此事……内阁几位老先生那边,似乎还未有明确的示下。兵部是直接递进来的,因着北边今年霜早,怕耽搁不起。”

这是那边的原话。

宋溪执壶为自己续了半盏茶。茶水微漾,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七月霜早是真,但兵部绕过内阁、户部,直接以加急题本送来,其中意味,不止于天时。

程序是错的,可边镇事急,又似乎情有可原。

他思考片刻,道:“既是用加急通道,便不必再循常例走贴黄了。你将题本原件封入加急奏事匣,用我司加急关防火漆密封,派得力之人,持勘合,即刻送往左顺门外,交予司礼监收本章的文书房内官。记住,要亲眼看着内官签收,拿回凭证。”

“是,下官亲自去办。”周大人领命,接过题本,却见宋溪并未立刻将题本递还,而是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快速书写数行。

他等这样的机会,其实已等了很久。

来洛阳数月,他一直按部就班,但通政司不能只做传递文书的木偶。同样,也绝不能主动揽事。

唯有附说,让皇帝自己看见,让朝臣无法指摘,才是他最该走的那一步棋。

他和兵部没有私怨,但这一笔写下去,他能得到几样东西。

一是让皇帝重新审视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二是给通政司争来一点说话的份量,而不是只当一个跑腿的。

三来,万一日后这事闹大,他这份记录就是先见之明,谁也没法说他渎职。

算是他惯来的手段,不轻易落下把柄,凡事多加谨慎。

至于得罪人……在官场上,不站队、不揽权,只替皇上盯着文书,反倒最安全。

何况,他不做对方就会记他的好吗?只怕未必。

宋溪写罢递过:“将此笺,作为我司附说,连同题本正本,一并封入匣中。”

周大人接过一看,心头微微一震。

笺纸上并无抬头,只于首行居中写附说二字,下接冷静几行字:

“该题本事涉边镇冬衣,兵部径送,未经部议、阁议。预算诸项,较去岁成例浮高一成五。依通政司非常之件,附说备查之例,照制封进。”

周大人知道,所谓“附说备查”,是通政司内部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对程序异常、数目突兀的文书,可另纸记录疑点,随本同进,以备御前或内阁质询。

规矩立了多年,极少启用,因为这意味着通政使公开质疑某件奏报的正当性。

而一旦启用,便不是密告,而是职责所在的白纸黑字。

“下官明白。”周大人深吸一口气,面上恢复如初。

他倒没有想到眼前的宋大人能有这般果断的魄力,只片刻就做出选择。

若是他,虽不会直接同意,但也不会轻易了定,而是拖几日。兵部他不想得罪,但这事不好办,他要看对方诚意有多少。

想到这,周同心里叹息,当初他被贬职,可不就是底下人看他这般行事犯下的错处。

只是官场,生存之道各不相同,他周同做不到清流,却也不敢同流合污。他总要为家中后辈多考虑几分。

周大人打起精神,将题本与笺纸小心收起,躬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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