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喜堂!
门是木制的,漆成暗红色,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吉祥图案——蝙蝠、仙鹤、梅花鹿、寿桃,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福禄寿喜的元素。但那些雕刻的线条过于规整,规整到失去了生命力,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而不是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戌狗跨过门槛。
喜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
这是一个四合院式的建筑群,中央是一个露天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
天井四周是回廊,回廊里摆满了圆桌,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摆满了菜肴。
每张圆桌旁都坐着人。
很多人。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微笑。
那种微笑和中年男人一模一样,精准的弧度,精准的持续时间,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
戌狗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骚动。那些镇民的目光扫过它,然后移开,脸上的微笑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一条陌生的、体型巨大的铁灰色大狗出现在宴席上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戌狗,注意观察。”林渊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看看他们的眼睛。”
戌狗的目光从一张张微笑的面孔上扫过。
眼睛。
它看到了那些眼睛。
空洞。
所有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瞳孔没有聚焦,目光没有方向,像是两颗玻璃珠镶嵌在眼眶里,反射着天井里昏暗的天光。
但这些眼睛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它们在流泪。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啜泣,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流泪。泪水从空洞的眼睛里涌出,顺着微笑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进桌上的菜肴里,滴进酒杯里,滴进他们自己的碗里。
他们流着泪,微笑着,吃着饭。
戌狗的尾巴微微绷紧。
这不是它第一次见到诡异的东西。作为杀戮魔星,它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景象——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哀嚎遍野。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三百多个人同时微笑,同时流泪,同时咀嚼着被泪水浸泡过的食物。
那种违和感,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不适。
“这就是伪善的代价。”林渊的声音很轻,“他们用微笑掩盖真实情绪,但身体不会撒谎。眼泪是真实的,因为它不受大脑的完全控制。”
“他们的眼泪……不是悲伤。”戌狗说。
它闻到了。那些眼泪的气味不是咸涩的,而是一种中性的、没有任何情绪色彩的液体气味。
那些眼泪,只是生理反应。
是眼睛被长时间强行睁开、长时间保持固定焦距后产生的自然分泌物。
他们甚至不是在哭。
他们只是眼睛累了。
“找张桌子坐下。”林渊说,“看看会发生什么。”
戌狗走向最近的一张圆桌。桌旁坐着七个人,三男四女,年龄从二十岁到六十岁不等。他们看到戌狗走过来,主动让出了一个位置——不是让出椅子,而是让出了椅子旁边的一小块地面,刚好够一条狗趴下。
戌狗没有趴下。它蹲坐在那张空椅子旁边,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炒时蔬、排骨汤……每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摆盘也很讲究,但戌狗闻到了这些菜里没有“锅气”。
锅气是食物与高温铁锅碰撞后产生的那种独特的焦香,是活着的食物才有的气味。而这些菜,虽然冒着热气,但闻起来像是一幅画——所有的香气都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食材的内里。
“假菜。”林渊说,“或者说,伪善的菜。看着像食物,闻着像食物,但吃进去的……不知道是什么。”
戌狗没有吃。
它只是蹲坐在那里,用暗金色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镇民。
他们吃饭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礼仪师。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微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但戌狗注意到了细节。
那块肉被送进嘴里后,他们并没有真正咀嚼。嘴唇在动,牙齿在动,但那是假动作——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吃饭,所有的动作都是模仿,没有真正的吞咽。
那些食物,被送进嘴里,又被悄悄吐出来,用舌头压在腮帮子里,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借着擦嘴的动作用手帕包起来,藏进袖子里。
没有人真正在吃。
没有人真正在笑。
没有人真正在哭。
一切都是表演。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会揭穿的表演。
戌狗忽然明白了“伪善者”这个场景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个恐怖场景。
这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人类社交本质的镜子——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所有人都在表演,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在表演,但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这个谎言,因为戳破谎言的代价,比谎言本身更加可怕。
“戌狗。”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天井中央。”
戌狗转头,目光穿过回廊,落在天井中央的桂花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站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将她整个人淋得透湿。
但她在微笑。
和所有人一样,精准的、尺子量过的微笑。
她的双手捧着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张……面具。
白色的面具,光滑的瓷面,上面画着一张微笑的嘴、两只弯弯的眼睛。
笑容面具。
戌狗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人捧着托盘,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回廊。她的步伐很轻,赤脚踩在水洼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穿过一张又一张圆桌,经过一个又一个镇民,最终停在了一张桌子前。
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面容清秀。他的脸上也带着微笑,但和周围人不同,他的微笑微微有些僵硬——不是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性微笑,而是一种刚刚学会的、还不熟练的模仿。
新来的。
和戌狗一样,刚进入七情镇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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