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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劳工嘴里的另一套账


门刚打开,血就先滴到了门槛上。

来人半边身子都湿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海雾,左臂衣袖裂开,露出一道道翻着红肉的鞭痕。

他进门第一句话,不是喊冤。

“大人,先给条活路。”

屋里一下安静了。

灯火压得很低。

李世民站在门后,没有立刻问话,先抬手。

“关门。”

两名护卫立刻把门栓扣死,窗缝也压上了布。

监察院那人已经把药箱提了过来。

受伤劳工一看这阵仗,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李世民一把拽住他。

“跪了也没用。”

“命能不能活,不在这一跪。”

“坐下。”

那劳工被按到长凳上,疼得脸皮直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他牙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李世民坐到他对面。

桌上只放了一盏灯,一壶冷茶,一摞空白纸。

他没说废话。

“从头讲。”

“粮,械,工钱,地价,一条一条来。”

“哪个先能要人命,你先说哪个。”

那劳工抬起头,嘴唇发白。

“先说粮。”

“港上报给上头的,说是敌情紧,矿区防线长,仓里粮食耗得快。”

“可真吃进人肚子的,不是前头兵,也不是守海口的营。”

“是护矿队。”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了下脸。

李世民没打断。

“多少?”

劳工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十成里,少说六成往护矿队那边去。”

“他们吃白米,吃肉干,运来的罐头也是先挑好的。”

“矿上的工人呢,霉豆子掺粗面,半个月还得扣伙食钱。”

“本地被征来的挑夫更惨,活多的那几天,连稀粥都不见底。”

李世民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你在矿上做什么?”

“扛包,推车,也下过坑。”

“后来腿伤了,给仓区搬运。”

“搬的多了,也就看见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仓里账不是这么走的。”

“给上头看的,是矿区防务,是外港夜巡,是协剿备用。”

“可我们这些干活的看得清。”

“哪天是哪队护矿兵来领粮,哪天是哪家商号的人来抬箱,哪天又有谁半夜开仓,全记在眼里。”

李世民往前靠了半寸。

“军械呢?”

劳工眼皮跳了一下。

“军械更不是报的那样。”

“上头要是问,肯定说新大陆山深林多,土人乱,海路远,所以枪械折损大,火药耗得快。”

“可真打过几回?”

“没几回。”

“这边半年都没见过正经敌袭。”

“山里闹的,多半是工人跑了,或者本地人不肯让地。”

“护矿队一去,枪都不一定开,先拿枪托砸,再拿鞭子抽。”

他说到这儿,自己抬了抬胳膊。

一道道鞭痕,在灯下像烂掉的麻绳。

“这些就是昨晚挨的。”

“他们说我多嘴,说我不该帮人记工钱。”

李世民盯着那伤,看了两息。

“继续。”

劳工喘了两口气。

“矿上这两个月,又添了三拨人。”

“明面上说是临时护卫,说是护矿、护仓、护路。”

“可他们不住正规营房。”

“住的是外仓后头那几排新圈起来的院子。”

“枪也是夜里发,白天收一半。”

“还有些人,压根不穿正式号衣,跟着商号车队走。”

这话一出,审计司那老手先变了脸。

“账外人。”

李世民眼皮都没抬,只问了一句。

“你见过多少?”

“见全的不可能。”

“可光我瞧见的,三处院子,轮着住的,不止五百。”

“再加矿路上的,港口换防的,还有跟着收地那几队,六七百肯定有。”

“账上那八百多护矿兵,根本罩不住这么大场面。”

屋里静了一瞬。

他们从洛阳推账时,算出来也是这个数。

如今从一个挨鞭子的劳工嘴里说出来,这事就不是纸面上的肥账了。

是活账。

是人命账。

李世民抬手倒了碗水,推过去。

“工钱。”

劳工捧着碗,手抖得厉害。

“工钱也是假账。”

“账上写的是日结、月结,有扣有补,出了伤病还有抚恤。”

“真到了人手里,先扣伙食,扣棚费,扣工具,扣药,扣‘路保’。”

“这个路保最狠。”

“说是护矿队押路护送,谁吃这口饭,谁就得出保钱。”

“本地人不交,就说你不服征调。”

“外来工不交,就说你想跑。”

“最后一算,半个月干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说着,眼圈先红了。

“有人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娃,拿着那点钱回去,连盐都买不起。”

“可要是不干,就没有饭。”

“要是闹,护矿队就上门。”

“轻的是拖去立规矩,重的直接赶出矿区,连铺盖都不给拿。”

监察院那人压着火,问了一句。

“地价呢?”

劳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世民。

“地价最黑。”

“矿没开起来前,这一带有本地部落,也有早年迁来的穷户。”

“山脚的地不值钱,海边的滩地也不值钱,大家就靠种点东西、打鱼、烧炭活着。”

“后来矿一开,护矿队一来,这些地忽然就值钱了。”

“可值钱,是对总办和商号值钱。”

“对我们这些人,反倒不值命。”

他手里那只碗捏得发响。

“先说修路。”

“再说扩仓。”

“再说建兵房、修哨卡、设转运场。”

“一张木牌一钉,你家地就成了矿务征用。”

“给钱?”

“给个屁。”

“有的给两串钱,有的给几袋粗粮,更多的是先吓,吓不走就打。”

“部落里有几个年轻的拎刀拦过路,第二天护矿队就进山,说是剿乱,拖回来三具尸首。”

“后头谁还敢拦。”

屋里没人说话。

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劳工说到这儿,反倒平了。

像是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总算吐出来了。

“大人,他们不是在开矿。”

“他们是在拿公家的枪,给自己的地圈边界。”

“先把人逼穷。”

“逼穷了,地就贱。”

“地一贱,商号就收。”

“收完了再挂矿务、护港、外仓这些名头往上报。”

“上头以为是在开发新大陆。”

“底下全成了他们自家的庄子。”

李世民终于开口。

“谁家的商号最多?”

“吴家和海平码头那条线最多。”

“可他们不自己露头,都是借采办、借外港、借补给的名义进。”

“还有几家本地买办,专收部落和穷户的地契。”

“有些人不会写字,按个手印,地就没了。”

李世民偏头,看了审计司那人一眼。

“记。”

“码头线,商号线,地契线,三条并一条。”

“先从工头和迁户上核。”

他话音一落,立刻起身。

“老陈,去把昨晚记下的粮道总管、外仓吏、两家牙行的线全串起来。”

“监察院的人,立刻摸三处。”

“码头工头,仓区夜班,前月被迁的本地人。”

“我要今夜就有回话。”

屋里几人同时应声。

受伤劳工一愣。

“今夜?”

李世民看着他。

“你以为你这顿鞭子白挨了?”

“你把口开了,这事就得往下掏。”

“再慢一步,他们就要擦屁股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一开,外头海风灌进来,灯火都斜了一下。

*

黑石岬的夜,比白天还忙。

码头上还有火把。

矿车还在跑。

酒馆里还有人喝。

可暗里已经有人开始查了。

李世民没穿官服,也没带大队人马。

他只带了两个人,先去了码头边一家修船棚。

棚子后头住着个老工头,姓邓,半边耳朵少了一块,是早年在海上炸药翻车崩掉的。

起初他死咬着不认。

“官爷,我就是个盯装船的。”

“谁运什么,我哪敢多问。”

李世民没跟他绕。

他把那封从商船里搜出来的货单摊在桌上,又把昨夜记下的几处仓号一个个点给他看。

“这船,上月二十三靠过你这棚边。”

“你的人给它换过缆,补过板。”

“甲板上标的是工程器材,吃水却深得像压了铅。”

“你若真什么都没看见,我现在转身就走。”

“可回头护矿队查到你头上时,也别说中央没给你活路。”

邓工头脸色一下白了。

他盯着那张货单,半晌没吭声。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

李世民没催。

邓工头沉了片刻,开口了。

“那船我记得。”

“不是一回两回。”

“挂的都是正经牌子,什么矿具、支架、吊臂件,写得花里胡哨。”

“可一到夜里,跟船的不是普通押货吏,是护矿队那边的人。”

“他们不上公仓,直接进三号转运区。”

“有两回我还听见底舱里碰铁声,不像矿具,像枪。”

李世民问。

“三号转运区谁管?”

“明面上是外港转运处。”

“实际上钥匙不在他们手里。”

“夜里开仓的,是护矿队副头目严广。”

“可真要调船、放车,还得等上头那边的人点头。”

“哪边?”

邓工头抬起手,指了指港口靠山那片黑压压的院子。

“总办衙门不算。”

“真正拍板的,是驻军副统领那边。”

这句先压下了。

李世民没急着追。

他只点了点头。

“还有谁能作证?”

“码头上老何,外仓抬箱的麻子周,都见过。”

“不过老何嘴严,麻子周前阵子挨过一顿打,怕得很。”

李世民记下名字,转身就走。

第二处,是一户刚被迁走的本地人。

地方在山脚,棚子搭得歪歪斜斜,外头还堆着没来得及搬完的旧渔网。

户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腿瘸了一条,见人先进门就抓刀。

直到监察院那人把老太婆的事一提,他才慢慢把刀放下。

“你们真是从中央来的?”

李世民没废话,把那半张工钱单放到桌上。

“这东西,我从山道边捡的。”

汉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他们说这是开发。”

“放他娘的屁。”

“我那块地,离港不远,原本种点豆子,后头还能晾网。”

“总办衙门的人先来说修路。”

“我让了半条坡。”

“过两月又来说扩仓。”

“我又让了一块。”

“再往后护矿队来了,说这地方以后要建兵房,要设哨卡,要我全搬。”

李世民问。

“给了什么?”

“开始给二十斤粗粮,后头又扔来一张纸,说补我一贯钱。”

“一贯钱?”

“这地换到港边,转手就值二十贯!”

那汉子越说越冲。

“我们不认,他们就说我们阻工、妨矿、煽闹。”

“第二天夜里来人,把我弟打断了肋骨。”

“村里有个年轻的去拦,被说成土匪,当场就扣走了。”

“到现在都没放回来。”

李世民问。

“谁来收地契?”

“不是官。”

“是几个商号账房。”

“跟在护矿队后头来,先给价,价低得没人认。”

“你不认,他们就上牌子。”

“牌子一上,地就先记进矿务征用。”

“等你拖垮了,地契再便宜卖给商号。”

“有几家部落已经被逼得往山里搬了。”

“港边这几块好地,现在全围起来了。”

“围起来做什么?”

那汉子咬牙。

“做仓,做院,做护矿队住处,做给商号堆货的地。”

“还做酒楼。”

“做给那帮官爷商人喝酒的院子。”

李世民听完,起身时只说了一句。

“你弟和被扣的人,名字都写给我。”

那汉子怔了一下,紧跟着扑通跪下。

“真有人管?”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现在有了。”

*

第三处,是麻子周。

人躲在外仓后头一间破棚里,见到李世民几人时,先往墙角缩。

他两边脸都带青,一看就是刚挨过收拾。

审计司老手把从商船里搜出来的外文对照单往他眼前一摆,他整个人都僵了。

“这,这东西你们都拿到了?”

李世民道:

“拿到了。”

“所以你现在说的,不是猜,是补证。”

麻子周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开了口。

“三号转运区,夜里进出的货,从来不走正常外仓。”

“箱子外头写的,全是矿具、吊件、药包、灯具。”

“可我们这些抬箱的,一抱就知道分量不对。”

“长条木箱最沉,里头不是铁条就是枪管。”

“还有圆肚子的铁件,拿布包着,像炮上的东西。”

“谁盯着?”

“护矿队。”

“谁签字?”

“有时候是外港吏,有时候是采办司的人。”

“可真正拿钥匙开内仓的,不是他们。”

李世民眼神一沉。

“是谁?”

麻子周压低声音,像怕墙都长耳朵。

“副统领身边的亲兵。”

“我们见过好几回。”

“钥匙串挂腰上,进来谁都得让。”

“连韩总办那边的人,也得先等他点头。”

一条线,终于彻底对上了。

劳工说粮械不对。

工头说夜里开仓的人不对。

迁户说护矿队和商号联着圈地。

抬箱的说三号转运区真正的钥匙不在港务,也不在总办。

李世民没说话。

他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亮了。

灯重新点起。

桌上铺开了地图、仓号、货单、工钱单、迁地木牌抄录,还有一张张刚记下的人名。

他拿起笔,在纸上很快画了几道线。

港口。

矿区。

外仓。

护矿队。

商号。

地契牙行。

再往上,是总办衙门。

再往旁边,是驻军。

一条条线被他勾在一起。

有的走钱。

有的走粮。

有的走枪。

有的走地。

可到最后,全都绕不开同一个地方。

护矿队调令,绕不开驻军。

军械仓封条,绕不开驻军。

港口夜间换防,绕不开驻军。

甚至连三号转运区的内仓钥匙,也绕不开驻军。

李世民把笔搁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审计司老手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几个人吃空额了。”

“他们是拿公家的粮,养自己的队。”

“拿公家的枪,护自己的地。”

“拿公家的名义,逼人贱卖。”

“再把卖来的地和矿,转手喂给商号。”

监察院那人冷声道:

“上头是账。”

“底下是命。”

“这帮人把两头都吃了。”

李世民抬手,点了点图上那条最粗的线。

“不是韩兆麟一个人能撑起来的局。”

“他会做账,会吓人,会拉商号下水。”

“可真要调枪、调粮、开内仓、养账外兵,他没那个牙口。”

他在“驻军副统领”几个字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港口这套烂法子,表面是矿务总办在捞。”

“骨头却捏在军方手里。”

“谁掌钥匙,谁就掌命门。”

说到这儿,屋里那受伤劳工已经醒了。

他昨夜熬不住,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如今听见这一句,人猛地清醒了。

他盯着图上那几个字,喉咙滚了滚,像是终于下了死劲。

“大人。”

李世民转头看他。

劳工撑着站起来,脸还是白,声音却更低了。

“我昨晚还没敢全说。”

“总办手里有章,有人,有账。”

“可有一样东西,他碰不着。”

“什么?”

那劳工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得更低。

“军械库的钥匙。”

屋里所有人都望向了他。

那劳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句挤了出来。

“不在总办手里。”

“在驻军副统领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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