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6章 针尖上的旧痕
沪上的九月,暑气还没完全退尽。法租界梧桐大道上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偶尔有黄包车从树荫底下碾过去,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像老式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丈量着这条路上每一寸光阴。
贝贝从绣坊后门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卷刚绣好的半成品。她今天穿一件靛青布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手指上缠着纱布——昨天赶工的时候被针尖扎破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拿嘴吮了吮,继续绣。老板娘看见了,硬逼着她缠上的。
"阿贝,早些回来!下午还有一批货要赶!"绣坊老板娘站在门槛上喊。
"知道了!"贝贝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她今天不是去送货的。
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她这半个月来,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的地方——霞飞路那家"同和当铺"。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贝贝在绣坊里绣一幅《荷塘清趣》,针法用的是苏绣里的"虚实针",荷叶的边缘要绣出由浓到淡的渐变,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她绣到一半,养母托人从江南捎来的一封信到了。
信是养母口述、村里私塾先生代笔的。大意是:老憨的伤好些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但大夫说后续的药不能断,光那味"血竭"就要两块大洋一钱。家里卖了两筐鱼干,凑了一块五,还差五毛。让贝贝再想想办法。
贝贝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两块大洋一钱。老憨一天的药就得两钱。四块大洋。她在绣坊当学徒,一个月工钱才一块二。老板娘看她活儿好,额外赏过两次,一次两毛,一次三毛。满打满算,她手里攥着从江南带来的全部积蓄——一块七毛五。
差得远。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块玉佩。半块,温润的青玉,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她摸了摸,像摸到了养母粗糙的手掌,摸到了老憨咳嗽时颤抖的肩膀。
得弄钱。
这是贝贝到沪上之后,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光靠绣坊那点工钱,救不了老憨。
她想过去借。但借谁?她在沪上举目无亲,认识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齐啸云——那个帮她追过扒手的男人,她连人家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姓齐,开着小汽车,穿西装,是她这辈子不该攀附的那种人。
不能开口。
那就只有一条路:当东西。
她身上值钱的,只有这块玉佩。
贝贝站在绣架前,捏着绣花针,半天没落下一针。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不能当。另一个说:养父的命要紧,玉佩再珍贵,能比命贵?
最后她把针插回绣绷上,深吸了一口气。
------
同和当铺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经褪了色。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头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石头底色。
贝贝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在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像放了一串小鞭炮。
"当东西?"老头头也不抬。
贝贝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头这才抬起眼。他拿起玉佩,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拇指在玉面上蹭了蹭。
"青玉。质地一般,雕工也普通。"老头把玉佩放下,"最多八毛。"
"八毛?"贝贝瞪大了眼睛,"这玉——"
"姑娘,当铺不是估宝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我只看材质和成色。这玉佩是老件不错,但玉种普通,不是和田料,雕工也是民间手艺,值不了大价钱。八毛,爱当不当。"
贝贝咬了咬下唇。
八毛。加上手里的积蓄,一块七毛五,总共两块五毛五。离老憨的药钱还差一块四毛五。
"能不能……再看看?"她把玉佩往前推了推,"您仔细看看这纹路,这可不是普通民间手艺——"
"姑娘。"老头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当铺的规矩,一口价。八毛,当三个月。三个月内不来赎,这东西就归当铺了。你当不当?"
贝贝的手按在玉佩上,指尖微微发抖。
三个月。
三个月内她必须凑够八毛钱赎回来。加上老憨的药钱……她得绣多少幅绣品?得接多少外活?
"当。"她听见自己说。
老头拿出一张当票,毛笔蘸墨,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推给她。贝贝接过当票,看了一眼上面的字——"青玉佩一件,当银八角,期限三个月"。她把当票折好,和那八毛钱一起塞进衣兜,转身走出当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玉佩。
老头已经把它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贝贝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
从那天起,贝贝的日子变成了两件事:绣花,和想办法接更多的活。
绣坊的活是固定的,一天八个小时,中午管一顿糙米饭。老板娘看她手快,又额外给了她一些外活——给沪上几家绸缎庄绣花样,按件计酬。一件巴掌大的花样,工钱五分钱。贝贝算过,一天至少要多绣六件才能凑够老憨的药钱和赎玉佩的钱。
她开始熬夜。
绣坊晚上不点灯,她就回租住的小阁楼里,点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针一针地绣。阁楼在法租界边缘一条弄堂的顶楼,屋顶漏雨,她用破瓦罐接漏水,叮叮咚咚响一整夜。床是一块木板,铺一床薄被,枕头是一摞旧报纸。
煤油灯熏得她眼睛疼,她就闭一会儿眼,再睁开,继续绣。
第三天夜里,她绣到一半,针尖又扎破了手指。这次是中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缎面上,洇开一小朵红。
贝贝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滴血,忽然想起小时候老憨教她划船,她握桨的姿势不对,手心磨出了血泡。老憨看见了,从船舱里翻出一块破布给她包上,说:"阿贝,疼了就喊出来,别憋着。"
她当时没喊。
现在也没喊。
她把血珠擦掉,用针挑了一根和缎面同色的线,把那滴血洇开的地方绣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巧得很,那幅花样本来就是梅花枝,她顺势在枝头加了一朵,反倒比原先更生动了。
------
第五天,贝贝在绸缎庄交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绸缎庄的伙计接过她绣的花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说:"姑娘,你这手艺,光在我们这儿绣巴掌大的花样,太屈才了。"
贝贝没吭声。她习惯了别人的评价,但从不接话。
"我们东家最近在筹办一个绣艺展,"伙计压低了声音,"据说有好几家大商行的人会来挑绣品。你要是有拿得出手的大件,可以送去参展。要是得了奖,那工钱可就不是五分一件了。"
"绣艺展?"贝贝第一次听说。
"叫什么……'江南绣艺博览会',在公共租界的大华饭店办,下个月初就开始。听说参展的绣品要是被外商看中,一幅能卖几十块大洋。"
几十块大洋。
贝贝的手指微微收紧。
几十块大洋,够老憨吃多久的药?够她赎回玉佩吗?够她把养父母都接到沪上来吗?
"怎么报名?"她问。
伙计看了她一眼,笑了:"你真想去?报名得有担保,还得交两块钱报名费。你——"
"两块钱我出得起。"贝贝说。
她手里现在有当玉佩的八毛,加上这几天的工钱攒了一块一,总共一块九。还差一毛。
差一毛也要去。
------
贝贝从绸缎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霞飞路的煤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映出来往行人的影子。有穿旗袍的太太撑着洋伞走过,有穿长衫的先生夹着皮包匆匆赶路,有卖白兰花的阿婆挎着篮子在街角叫卖。
贝贝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黄浦江。
渺小,但存在着。
她拐进弄堂,往自己的小阁楼走。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听见前面有动静——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堵在弄堂里,其中一个正拽着一个卖花女的篮子。
"小丫头,今天的花钱交了没有?"
卖花女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篮子被拽着,整个人跟着晃:"我……我昨天交过了,今天还没卖出去——"
"没卖出去也得交。这条弄堂是我罩的,过路费不能少。"
贝贝站住了。
她认得那个卖花女。前几天她从弄堂经过,买过一朵白兰花,别在衣襟上。小姑娘手冻得通红,笑起来却甜,说"姐姐你戴这个好看"。
贝贝走过去。
"放手。"她说。
几个地痞转过头来看她。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笑起来像裂了一张嘴。
"哟,又来一个。"刀疤脸上下打量贝贝,"你是哪家的?这条弄堂的规矩——"
贝贝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右手直接抓住了刀疤脸拽着篮子的那只手腕。
她的手劲是从小划船练出来的。水乡的船桨一根七八斤重,她从十二岁开始就跟着老憨在河面上摇,一摇就是半天。手腕上的力气不是这些城里地痞能比的。
刀疤脸被她攥得龇牙,另一只手抬起来要打。贝贝松开他的手腕,侧身一让,顺势用肩膀撞在他的肋下。刀疤脸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
"你——"
"滚。"贝贝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稳,像水乡河面上冻了一夜之后清晨的冰——薄,但硬。
剩下的几个地痞互相看了看,没敢上前。刀疤脸捂着肋下,恶狠狠地瞪了贝贝一眼:"行,算你狠。但这条弄堂你以后少来。"
他带着人走了。
卖花女愣在原地,篮子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没事了。"贝贝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他们再来,你就往人多的地方跑,别在弄堂里待着。"
"谢、谢谢姐姐……"小姑娘眼圈红了。
贝贝从兜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篮子里:"买个烧饼吃。"
她转身走了。
走到弄堂尽头的时候,她听见小姑娘在后面喊:"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
回到阁楼,贝贝点亮煤油灯,坐到木板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当票。
八毛钱。三个月期限。
她算了算日子,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还剩八十七天。
八十七天里,她要凑够老憨的药钱、赎回玉佩的钱、报名绣艺展的两块钱,还要给自己留够每天的饭钱。
她把当票折好,塞回枕头底下,从床底下拉出绣绷,开始绣那幅准备参展的作品。
她想绣水乡。
绣晨雾里的河面,绣乌篷船划过水面留下的涟漪,绣岸边芦苇丛里惊起的白鹭,绣远处青瓦白墙的村落从雾气里一点点显出来的样子。她要把她长大的地方绣进去,把老憨摇橹的背影绣进去,把养母在院子里晾晒鱼干的样子绣进去。
针起针落,煤油灯的光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淡的一笔。
------
第七天,贝贝交了两块钱报名费,拿到了绣艺博览会的参展凭证。
凭证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参展证"几个烫金大字,下面贴了一张她的照片——是绣坊老板娘带她去弄堂口照相馆拍的,两毛钱一张。照片上的贝贝穿着那件靛青布褂,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
照相馆的师傅说:"姑娘,你笑起来好看,多笑一个。"
贝贝没多笑。她不习惯被人拍照。
但照片洗出来,她自己看了也觉得——还行。至少不像个穷得叮当响的绣坊学徒。
她把参展证小心地收好,和当票放在一起。
------
第九天,出事了。
贝贝在绣坊里赶工,老板娘突然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好看。
"阿贝,你前几天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贝贝手里的针停了:"没有啊。怎么了?"
"外面来了几个巡捕房的,说有人举报我们绣坊用了偷来的丝线。"老板娘压低声音,"我检查了所有的丝线,都是正经渠道进的货。但巡捕房的人说要查封绣坊,等查清楚了再开。"
"诬陷。"贝贝放下绣绷,站起来。
她太熟悉这种手段了。在江南水乡,黄老虎对付不听话的渔民,用的也是这招——先找个由头,让官府来封船,封了船就没法打鱼,没法打鱼就没法活,最后只能乖乖听话。
"你认识什么人吗?能说上话的?"老板娘急得直搓手,"这绣坊要是封了,大家伙儿都得喝西北风——"
贝贝想了想,说:"我去找人问问。"
她不知道自己能找谁。但她知道一个人——那个姓齐的男人。她见过他一次,在霞飞路,帮她追过一个扒手。他开着小汽车,穿西装,和巡捕房的人大概说得上话。
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只知道他姓齐。
沪上姓齐的有钱人,能有几个?
贝贝咬了咬牙,出了绣坊,往霞飞路方向走。她打算去上次碰见他的地方等。等不到就算了。
走到霞飞路和福煦路的交叉口,她看见了那辆黑色小汽车。
就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抬头看了看路牌。
是齐啸云。
贝贝走过去。
"齐先生。"
齐啸云低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绣花姑娘。"
他记得她。
贝贝没想到他记得,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齐先生,我有个事想请您帮忙。"她开门见山。
齐啸云把烟夹在指间,微微偏头:"你说。"
贝贝把绣坊被巡捕房查封的事说了。齐啸云听完了,眉头微皱:"举报?用的什么理由?"
"说我们用了偷来的丝线。但老板娘查过了,所有丝线都是正经进货。"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我认识巡捕房的一个探长,姓周。我帮你问问。"
"谢谢齐先生。"贝贝深深鞠了一躬。
"别急着谢。"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先说好,我只能帮你问。如果真的查出来有问题,我也没办法。"
"我信您。"
齐啸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姑娘,胆子倒大。见了我才第二次面,就敢让我帮忙。"
贝贝没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执拗的东西。
"行。"齐啸云拉开车门,"上车。我带你去见周探长。"
------
小汽车在霞飞路上缓缓行驶,贝贝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没坐过汽车,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让她有点眩晕。
"你叫什么名字?"齐啸云问。
"阿贝。"
"哪里人?"
"江南水乡的。"
"来沪上多久了?"
"半个月。"
齐啸云侧头看了她一眼:"半个月,就敢一个人在沪上闯?"
贝贝看着前方的路:"不闯,就没活路。"
齐啸云没再说话。
汽车拐了个弯,驶入了公共租界。贝贝看着窗外越来越高的建筑,看着街上的洋人、黄包车、有轨电车,看着橱窗里摆着的洋装和皮鞋。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但她不觉得自己卑微。
她只是觉得——这是另一个世界。她暂时进不去,但她会进去的。
------
周探长的办公室在巡捕房二楼,不大,堆满了卷宗和文件。周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留着八字胡,说话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
"齐少爷,稀客啊。"周探长看见齐啸云,笑得满脸褶子,"什么事劳您大驾?"
齐啸云把绣坊的事说了。周探长听完,摸了摸八字胡:"这个嘛……举报人是谁,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帮你查一下,看看举报人是什么来路。"
"有劳周探长。"
"小事小事。"周探长摆摆手,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齐少爷,我多一句嘴——最近有人在查莫家当年的旧案,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你这绣坊的事,说不定跟这个有关。"
齐啸云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莫家?"
"嘘——"周探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往外说。我也是听来的。你那个绣坊,叫什么名字?"
"锦绣坊。在法租界宝庆路。"
"行,我查查。"
出了巡捕房,贝贝对齐啸云说:"谢谢您,齐先生。要不等这事了了,我给您绣一幅——"
"不用。"齐啸云打断她,"举手之劳。"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缠着纱布的手指上停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绣花扎的。"
齐啸云没再说什么。他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
"上车。"
贝贝上了车。
汽车在弄堂口停下来。贝贝推开车门,回头说了一句:"齐先生,要是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您的地址吗?等绣坊的事解决了,我想……给您绣点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霞飞路一百七十二号,齐公馆。不过——"
他顿了顿。
"别绣太小的。小的我看不上。"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到沪上以来,第一次笑。
------
回到阁楼,贝贝点亮煤油灯,坐在木板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当票和参展证,并排放在床上。
当票:八毛,八十七天。
参展证:两块钱,下个月初。
巡捕房的事:等消息。
老憨的药:一天四块大洋。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然后拉过绣绷,拿起针。
针尖在煤油灯下闪了一下。
她开始绣。
晨雾里的河面,乌篷船的剪影,芦苇丛中的白鹭,青瓦白墙的村落。
她要把这些东西绣出来。
绣给老憨看。
绣给养母看。
绣给那个说"小的我看不上"的男人看。
绣给这个还不肯接纳她、但她已经决定扎根的沪上看。
针起。针落。
一滴汗从她额角滑下来,落在缎面上,洇开一小片。
贝贝没擦。
她继续绣。
------
(第0816章 完)
------
(https://www.lewenn.cc/lw42606/4040172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