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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林噙霜30


官家赐居玉阳殿的旨意是任都知亲自送到偏殿来的。

林噙霜跪接圣旨时注意到一个细节——任都知念完旨意后,没有像往常传旨那样念完便走,而是亲手将她扶了起来,弯腰替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低声说了句:“玉阳殿从前是温成皇后住过的,官家一直空着,谁都不许动。这回给了林娘子,奴婢在福宁殿伺候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

他说完便退后两步,恢复了内侍应有的恭谨姿态,仿佛方才那句推心置腹的私语从未发生过。

林噙霜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让身边的宫女赏了任都知一袋新茶。两个人都是宫里的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心里那本账都对得清清楚楚——官家把温成皇后的旧殿赐给她,这等于是向整个后宫宣告:林御侍不是普通的御侍,她肚子里怀的不是普通的孩子,她的恩宠不是普通的恩宠。

搬进玉阳殿那天,林噙霜站在殿门前打量了一番。

这座殿宇离福宁殿只有一箭之地,回廊相连,官家下朝后抬脚便能走到。殿内陈设比她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的藻井,没有镶金嵌玉的屏风,家具都是旧物,但木质极好,是那种用了几十年之后反而比新器更温润的老紫檀。

她注意到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瓷香炉,炉身开片细密如冰裂,里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沉香气味。那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她这种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根本闻不到。

那是张贵妃留下的香炉。

官家没有让人收走。

林噙霜站在梳妆台前,将那只香炉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又原样放了回去。

她没有让人换掉它,也没有对着它发什么感慨。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男人是真念旧。

念旧的人有个好处——一旦你在他心里住下了,他就很难把你赶出去。

张贵妃在他心里住了一辈子,死后还霸占着一座空殿和一只香炉。

她林噙霜不需要霸占那么多,她只需要在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占一个位置就够了。剩下的空间,她要留给她的孩子。

当天晚上,曹皇后的赏赐便到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尚宫梁氏,带着六个宫女捧了满满三托盘的东西——两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一盒上等阿胶、四盒安胎补气的药材,还有一对白玉如意。东西都是好东西,面子上无可挑剔。

梁尚宫说话也客气,笑盈盈地转达了皇后的问候,说“林御侍如今是双身子的人,缺什么只管跟皇后殿开口,皇后娘娘说了,后宫姐妹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林噙霜亲自接了赏赐,当着梁尚宫的面将那对白玉如意摆在正殿最显眼的多宝阁上,然后拉着梁尚宫的手说了好些感激的话,语气真诚得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梁尚宫走后,她让宫女将那盒阿胶收进柜子最深处——阿胶是好阿胶,但她不会吃。不是她疑心重,而是前世在盛家后院里她见过太多“好心”送来的补品里头加了不该加的东西。她怀着官家的孩子,赌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宫各院的赏赐像雪片似的往玉阳殿飞。

苗昭容送了一对金锁,附了封信说“等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这锁便给他戴上”。

林噙霜收了金锁,当天便亲自去苗昭容宫里道了谢。

苗昭容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拉着她看了大公主新学的几首唐诗,又留她用了午膳,临走时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自己做的酸梅干,说“怀孕害口的时候含着,比尚食局的蜜饯管用”。林噙霜回去的路上打开那包酸梅干闻了闻,梅子的酸甜气很正,没有别的杂味。她含了一颗,酸得皱了皱鼻子,然后对身边的宫女说了句“苗昭容是个好人”。

至于其他嫔妃送来的东西,林噙霜一律照单全收,客客气气地道谢,回礼也准备得周到体面,但送来的吃食一概不碰,送来的香囊香料一概不收进寝殿。

她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登记在册,让贴身宫女妥善保管,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心里却给每一个送礼的人都打了分数——谁是真心恭喜,谁是碍于面子不得不送,谁是借着送礼来探虚实的,谁送的礼里头可能夹了不该有的东西,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她在盛家后院里收了二十年的礼,什么人送什么东西意味着什么心思,她比谁都门清。

盛家后院才几个女人?如今后宫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她要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那她前世那顿板子就白挨了。

玉阳殿的人手是任都知亲自挑的。

两个贴身宫女,一个叫晚月,一个晚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手脚麻利嘴又严,是从福宁殿外围伺候的宫女里挑出来的。四个粗使宫女,两个守门小内侍,个个都是任都知知根知底的人。

林噙霜搬进去的头一天便让晚月把全殿上下的人叫到正殿来认了一遍脸,每人赏了两个月的月例银子,话说得不轻不重:我这个人规矩不大,就三条——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往外传的一个字都别往外传。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的,语气跟她在书斋里跟官家说话时一模一样。

晚月后来私下跟晚星嘀咕:“咱们这位林娘子,笑起来比皇后娘娘还和气,可那话里的意思怎么比尚仪局的秦姑姑还吓人?”采星没敢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孕期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噙霜的反应越来越大。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抱着铜盆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却要把胃里的酸水都呕干净了才能直起腰来。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原本就瘦的下巴又尖了一圈,手腕细得官家一只手就能圈住。

但她从不抱怨,官家每次来看她的时候,她都是梳好了头、换好了衣裳、脸上挂着那副柔柔的笑意坐在窗下等他,仿佛刚才抱着铜盆吐得昏天暗地的人不是她。

官家倒也不瞎。

他注意到她指甲边缘微微发青,注意到她站起来迎接他时总要扶着桌子停一瞬才迈步,注意到她案上摆着的膳食几乎没怎么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天下朝后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去崇政殿看折子,而是先拐到玉阳殿来看她一眼。

有时只是坐一盏茶的工夫,喝一杯她亲手煮的花茶,问问她今天吐了几回、吃了多少东西,然后才回福宁殿处理朝政。

任都知对这件事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是对他的徒弟张内侍说的:“记住了,这后宫里头,能让官家下朝后不先看折子先去看人的,除了当年的温成皇后,就这一位了。”

有一天傍晚官家来的时候,林噙霜正好在犯恶心。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便让采月拦在殿门口说了句“林娘子正在歇息”。官家听了,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林噙霜以为他回了福宁殿,松了口气继续抱着铜盆吐。

结果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官家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任都知,任都知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罐。

官家接过小罐走进寝殿,在她面前蹲下来,将罐子递到她鼻子底下。

“闻闻。”

林噙霜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罐子里装的是腌好的酸梅,酸中带甜,混着紫苏的清香,气味清新得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朕问过太医了,说你这是胎气上逆,闻不得油腻。”官家把罐子塞进她手里,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得像是随手递了本书给她,“这是尚食局用新摘的梅子腌的,加了紫苏和陈皮,你以后犯恶心的时候就闻一闻。太医说含着也行,但别吃太多,伤胃。”

林噙霜捧着那个青瓷小罐,低头看着罐口露出的几颗青绿色的梅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一次不是演的。

她在心里飞速地回忆了一遍——前世她怀长枫的时候,吐得比现在还厉害,盛紘的反应是什么?盛紘的反应是皱了皱眉头,说了句“怎么吐成这样”,然后便搬去书房睡了两个月,理由是“你身子不方便,我在旁边反倒影响你休息”。

她当时还真信了,觉得他是体贴。后来才知道那两个月他根本没有住在书房。

官家呢?

官家日理万机,朝堂上西夏和契丹两边都在闹,户部的折子堆得比她还高,他却跑去问太医一个御侍孕吐该怎么缓解,然后亲自抱着一罐酸梅从福宁殿走到玉阳殿。

她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这个后宫不是没有怀孕的,只是能存活到生产的几乎没有。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了句:“官家,你蹲下来。”

官家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蹲了下来。她从那青瓷罐里拈出一颗酸梅,塞进他嘴里。

官家被酸得眉头猛地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两道缝,清瘦的脸皱得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橘子。他想吐出来又不好意思吐,只能含着那颗酸梅含含糊糊地说:“你——你这是要谋害亲夫。”

林噙霜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而真实,跟她平日温婉得体的浅笑完全不同,带着少女般的幸灾乐祸和恶作剧得逞之后的欢快。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前世在盛家后院里她不敢这样笑,因为盛紘不喜欢女人放肆。

今世在宫里她更不能这样笑,因为宫规森严,笑大声了都是失仪。

可此刻她就是忍不住,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官家好不容易把那颗酸梅咽下去,看她笑成这样,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整齐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朕这辈子,敢往朕嘴里塞酸梅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他没有说。

她也没有问。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林噙霜笑着笑着便收了声,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二个就第二个吧。她不在乎做谁的替身,她在乎的是这个男人给她的每一分好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虚情假意,不是施舍怜悯。

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样在孕吐和酸梅、赏赐和宫斗、官家的呵护和各宫的暗箭之间一天天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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