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视而不见
林卫东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整个嘈杂的训练场。
最终，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那个独自与墙壁较劲的年轻人身上。
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那标志性的大鼻子，即便隔着几十米，也清晰地撞入他的眼帘。
就是他了。
林卫东心中一震，但脸上却波澜不惊。
甚至在下一秒就刻意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未曾停留。
站在一旁的何冠昌察言观色，见林卫东似乎兴致缺缺，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热情地问道：
“林先生，可有看上眼的？”
“我们嘉禾的武师，个个都是好样的，身手扎实得很。”
林卫东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失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疏离：
“何先生，恕我直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挥汗如雨、卖力翻腾的武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耳中。
“都是些花拳绣腿，看着热闹，却失了筋骨。”
“和我想要的‘真实感’，差得太远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周围几个刚刚还在卖力表现的武师，动作顿时一僵，随即一道道愤怒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林卫东。
在他们的地盘上，被人如此轻蔑地评价，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何冠昌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纵横港岛影坛多年，捧红过无数打星。
嘉禾的武行班底更是业内翘楚，什么时候被人当面这么说过？
林卫东仿佛没有看见周围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看来今天是我唐突了，打扰了各位训练。”
“邹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告辞。”
说罢，他冲何冠昌略一颔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那份干脆利落，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彻底失去了兴趣。
“哎，卫东！”
刘小庆一头雾水，搞不懂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孙平更是沉默地紧随其后，如同一道影子。
何冠昌愣在原地，看着林卫东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身边的助理凑上前，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昌哥，这大陆仔也太狂了吧？”
“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敢这么说我们嘉禾的武师！”
“他不是狂，是傲。”
何冠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了几分。
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在他看来，林卫东这番举动，更像是一种谈判的姿态。
先将你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再提出自己的条件，以此来抬高价码。
这种手段，商场上屡见不鲜。
“他要找的人，或许真的不在这里。”
“又或者，这只是他欲擒故纵的把戏。”
何冠昌淡淡地说道。
“不用管他，一个靠着包船王狐假虎威的大陆仔，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挥了挥手，示意助理不必放在心上，转身便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在他看来，这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一段插曲，无足轻重。
而此时，训练场角落里。
那个大鼻子的年轻人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地盯着林卫东的背影，而是看着自己刚刚砸在软垫上的拳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茫然。
花拳绣腿？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他心里最不服气的地方。
……
平治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嘉禾片场。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刘小庆终于憋不住了，她转过头，瞪着闭目养神的林卫东：
“你到底搞什么鬼？我刚才明明看到你盯着那个大鼻子看了半天了！”
“眼睛都快直了！怎么转头就把人骂得一文不值？”
林卫东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嘉禾大门，声音轻缓而笃定：“鱼已经看到了，钩子也下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它自己拼命挣扎，然后脱钩。”
“什么脱钩？”刘小庆更迷糊了。
“嘉禾这条船，太稳了，上面的鱼，都被养得太安逸了。”
林卫东耐心地解释道。
“我刚才那番话，对那些混日子的武师来说，是侮辱。”
“但对真正有野心、不甘心的人来说，是共鸣，是点燃他心中那把火的火星。”
“他会觉得，整个嘉禾，只有我这个‘外人’，才看懂了他的不甘和抱负。”
林卫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我要的不是一条被嘉禾喂得饱饱的家鱼，而是一条敢跳出鱼塘的过江龙。”
“不把他逼到绝境，不让他对嘉禾彻底失望，他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跟我走，去拍一部真正拿命来拼的电影？”
刘小庆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消化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最后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你这心眼，比蜂窝煤还多。”
“那你现在是打算……”
“等。”林卫东只说了一个字。
他没有让司机返回半岛酒店，而是指着嘉禾大楼对面街角的一家西餐厅，对司机吩咐道：
“去那里，找个靠窗的位置。”
司机得了吩咐，熟练地掉头，将车停在了餐厅门口。
这是一家装修颇为考究的西餐厅，价格不菲，平时来的都是附近片场的导演、明星。
林卫东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要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二楼靠窗卡座。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嘉禾片场的大门，以及门口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刘小庆看着他这架势，忍不住笑道：“怎么，你还打算在这儿安营扎寨，监视人家啊？”
“不是监视，是欣赏。”
林卫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投向窗外。
“欣赏一条龙，是如何困于浅滩，又是如何奋力挣扎的。”
自己那番话，足以在那个年轻人的心里种下一根刺。
这根刺，会让他对日复一日的武师生涯产生怀疑。
会让他对那些套路化的动作设计感到厌烦。
更会让他对那些高高在上、根本不懂他心中那团火的导演和武术指导感到失望。
而当这种失望积攒到顶点时，就是鱼脱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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