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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立纲陈纪


第501章  立纲陈纪

    大周景懋元年,丙辰龙年。

    正月初五。

    汾州,河东节度府。

    天微微亮,后院女眷们还在梦乡中,萧弈已练了武,换了官袍,罩了件大氅,穿过后仪门,进入前衙。

    沿著府院中轴往外走,依次穿过衙内堂、平政堂、过厅。

    左右排布著东西两廊署。

    东廊是孔目院,设六曹,掌文书、牒文、户籍、屯田、仓廪、赋税、粮草、刑讼;西廊是兵马院,设甲仗、营田、武厅诸厅,掌镇兵名册、调兵符牒、登记军械、边防堡寨等。

    再往前,便是节府正堂,简朴大气,屏风上悬挂著河东二府、二十二州的地图。

    萧弈坐下,帅案角落摆著文书、边防报卷,中间展开的则是他昨日整理好的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左首一列写著「新政主纲」四字,是他亲笔所书。

    打开来,里面是由诸多不同的文书装订而成,字迹不一,其中《裁汰杂征、划一两税便民疏》是王薄的笔迹、《清丈荒土限田防兼并五策》是花秾所写、《汾河渠坝分级兴修图策》是闯丘仲卿用炭笔画的、《州库钱粮收支六三一规制》则是阎晋卿的手笔、《屯田官产分帐专款疏》则来自张昭敏,诸如此类。

    字里行间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大部分是李昉的笔迹,每每无情地划掉旁人苦心孤诣写好的内容,用墨笔在一旁写上意见。

    萧弈则用朱笔修改,数量虽不多,可凡他所写,皆标新立异,迥异于当世之论。

    总之,一封卷宗密密麻麻,让旁人看必定觉得头皮发麻,这却是萧弈安顿两淮诸事、

    北归汾州之后,走访调查思虑讨论反复勘磨的结果。

    他埋头看著,神情专注,眉头始终凝著一缕思索之色。

    待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去,清晨的阳光洒在门槛外,照得花秾鼻梁上的水晶镜折射出亮光。

    花秾手里拿著几封文书,边走边看,被门槛绊了一下,抬头见萧弈坐在那,愣了愣,才想起行礼。  

    「王上,年节安康。」

    「子茂怎来得这般早?」

    「诸多大事,因年节耽误了,我心里焦急得很。今日王上升衙议事,我想早些来,若遇到明远先生、齐物先生,可先与他们议论两句。」

    萧弈笑道:「可惜李昉、王溥不在,只有我?」

    花秾道:「能得王上训示,自是更好。」

    萧弈知花秾行事一向举轻若重,凡事都慎重以待,反而故意不与他先谈公事,而是先说了一桩闲事。

    「我近日收到郭信来信,他打算搬到汾州来。」

    「齐王?」花秾疑惑道:「不知此举有何深意?恕我直言,如今已不必借齐王之名。

    「」

    「能有甚深意,他不过是私下过来,寻道,游历,酿酒,闲暇时走动一二。」萧弈道:「我也认为他到我们治下更安全些。」

    「原来如此。」

    花秾简单答了一句,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可脸上已浮起了警惕之色。

    萧弈知他是警惕郭信亲近花莞,且不提如今郭信妻妾成群,哪怕是在郭信最有机会当储君时,花秾的态度也是坚定反对花莞掺和到天家之事。

    此时见花秾态度,萧弈也就打住,反正与他无关。

    接著,王仁赡也到了,一脸喜气洋洋,毕竟他在刘词麾下只是一介亲随,如今可谓一飞冲天了。

    「见过王上,愿王上岁岁康泰,河东安靖。」

    「先生对汾州的新宅可满意?」

    「谢王上厚赏,只盼一两年间,能在太原再置新宅。

    「我既北归,太原已为囊中之物,不急于一时,眼下以民生为务。」

    「愿效死力。」

    略略寒暄,王仁赡脸上浮起些许笑意,道:「自开了春,我便在想官家用景懋」的年号是何心意。景」者,高山仰止,仰观贤才之德;懋」者,勉也,茂也,勤勉自修,成大功业。看来,在开封天子心里,始终对王上异常在意啊————」

    「咳咳!」

    一番话刚说完,另一人恰好迈步进了正堂,听到王仁赡调笑天子,用力咳了两声。

    却是王溥。

    王溥是读书人,性格正直刚强,曾随郭威平定三镇,且两年前被派来汾阳军是为了监督财税,算是在这个藩镇割据之世当中难得的忠于朝廷之臣。

    如今郭荣即位,特加他礼部尚书、集贤殿大学士,仍旧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河东两税营田黜陟使,驻河东节度府。

    萧弈没有因此而提防王溥,这是他的地盘,当能容纳任何人。

    他反而觉得王溥是他的荀或。

    荀或是汉廷侍中、尚书令,监临曹操军府,一身维系朝廷法度与曹氏霸业的平衡,名义上属汉天子,实则总领曹操后方的民政、财赋、人才举荐事务。

    所谓忠于天下正统而佐一方主师。

    「齐物兄来了。」

    萧弈没等王溥叱呵王仁赡,主动打了招呼,莞尔道:「齐物兄可谓是我的张良,当上座。」

    王仁赡立即就听懂了,嘴角扬起揶揄笑意,连忙向王溥一揖,退到一旁,仿佛以贾诩自居了。

    王溥则是脸色严肃,淡淡道:「节帅戏言。」

    说罢,站定不语。

    而后进堂则是萧弈的「郭嘉」了。

    歇了个年节,李昉的状态看起来很好,罩了一件素色薄氅,与旁人的厚重皮毛大氅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气质温雅,举止从容。

    他与萧弈关系亲近,功劳、能力都是绰绰有余,因此出入间显得自在松弛,眼中带著淡淡笑意。

    「见过王上。」李昉行了礼,莞尔道:「春寒料峭,正堂怎炭盆都不支?王上且安心,汾阳军还未穷到连炭薪都支不起的地步。」

    「明远兄又不冷,穿得这般薄。」

    「穿得薄,只因我车厢中有炭火罢了。」

    堂上众人都笑,气氛融洽了许多。

    待接近议事的时间,余下众人也都到了。

    萧弈目光看去,把向训当程昱、张昭敏当钟繇,至于阎晋卿,算是他的华歆、王朗。

    众人站定,气氛肃穆。

    「新元启序,百废代兴。」

    萧弈手掌抚在卷宗上,看向垂手静立的官吏们,声调愈显稳沉。

    「乱世以来,朝代更迭,藩镇擅权,豪强兼并,民不聊生,白骨盈野,若依旧法行事,难以拨乱反正,养民固边。故我请诸君分曹献策,再集诸君之策论订立规制,欲从新年起施行,今日各司照自身分管逐条陈述,有利弊、难处尽数明言,议定后颁行全境,一体遵行,不得推诿。

    「谨奉王上谕令。」

    「农为根本,张昭敏,你既为营田使、兼领户曹,你先开头吧。

    「是。」

    张昭敏出列,从袖中拿出陈条,举止显得十分端重审慎。

    他并非因为畏惧萧弈威严,而是如今此间议事,风气务实严谨、分毫必究,人人不敢轻忽。

    「乱世田制崩坏,天下皆乱象,而汾阳军于两年间清田、授田、定税,已核汾、沁两州八县之田册粮产,清查豪强隐田一万七千余亩,荒田、滩涂、盐碱地尽数分类入册,累计安置流民四千余户。今旧弊已除,当顺势改制,再行深耕,我有五策,一则,劝农户弃单种薄耕之旧俗,以粟、豆、麦三年轮作,官仓储备良种,供给农具;二则,凡授田耕满三年且完税者,转永业田,以安民心,弃耕惰耕者降等计税,荒废两年则收回另授;三则,官营铁坊,制造农具,曲辕型、耧车、水车等岁岁增补,聘匠户专司改良、修造,选勤耕能手为劝农师,巡乡教习;四则,设官营工坊,加工农户之桑麻、果品等为织绸、制干货,稳农户岁收;五则,设平采署,不强制采粮而为农户托底,每岁粮商出价高于采价,农户可自发卖,一旦粮商压价,官府按底价籴粮。」

    农政之事,萧弈放心交由张昭敏一步一步慢慢改良,他能提出的无非是改良农具、四处寻找良种,增加亩产。

    而有鉴于宋朝严重的土地兼并,萧弈还就此事与李昉反反复复讨论了很久,把土地问题的担忧尽数描绘,要求李昉在改革之前就考虑周全。

    「明远兄,你可有补充?」

    李昉点点头,出列,以四平八稳的语气开口。

    「凡定立规制,不可不虑长远,方方面面须早早考虑,诸如,官户广占膏腴、荫田免赋,差摇尽压编户;州县吏胥与乡绅交通,诡名挟户,隐漏田亩,侵吞荒芜;若遇年景不佳,涝旱,蝗虫,而豪强放重利,小民典田鬻产;分划田地若不抑兼并,百年则致富室田连阡陌、细民无寸土可耕,如此种种。故当自今起,无论文武官员勋贵豪强,自有田地一律缴税;禁止土地拆分挂靠,一经查实,田亩充公,徒二年,包庇里正流放;地籍三年一复丈,十年一大丈,毋令地方怠法废事;严禁跨州县购地,凡永业田,允许传承,佃租,不许一次全部典卖,以防农户失地————」

    暂时来看,当今天下多的是荒地,完全没有抑制兼并的必要,而应该给文武勋贵们免除税赋,以收买人心,待平定乱世后,再回过头来慢慢收拾。

    但萧弈认为不然,若一开始不能立纲陈纪,为长远考虑,等到尾大不掉就晚了。届时,才扫平了跋扈武夫,便发现中枢已为地主豪强之利益所裹挟,渐致重积难返。

    他两辈子都没有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也不是能制定出完美制度的聪明人。但有一桩,他心怀恐惧,且鉴于宋朝之弊,因此严苛地逼迫麾下的谋士,不断抠细节,建立制度。

    一开始不够完善,无妨,他可以一直盯著,不停调整。

    农政固本议定,接著便是财税改制。

    王溥一开口,几乎就是一封官面文书。

    「四海鼎沸之祸乱不独起于甲兵,更根于赋法淆紊、权豪恃私,勋贵浮屠广享蠲免,州县私立苛捐,军需征敛漫无定规,民不堪命,当明令厘定本镇之制,尽罢诸镇私设杂捐科配,帅府惟存田赋、商税二端,此外不许分毫横取。」

    如此化繁为简,旁人听得皱眉,萧弈却是不自觉点了点头。

    身在当世,他才理解为何朝廷的收、支都越来越复杂。武将治理一方,为了军费,巧立名目,各种税收花样极多,同时,花销无度,各种支出也极是繁冗。

    王溥又道:「田赋以地力高下分等科征,上等膏腴,十取一;中等平田,十五取一;

    新垦荒畴,悉予蠲免,以劝耕垦。商税统一定制,凡行商贩货,三分取一,农家自产,零星鬻卖,一概免征。」

    「徭役亦当革旧,百姓若力有不逮,当准输粮代役,凡耕耘收获农忙之时,一概停征摇役,保全农本。至若蠲免优恤之条,更当一洗积,国中更无特赐免税之阶层,武臣官吏、衣冠士族、乡曲豪强、寺院僧道俱依律输纳,一体均平:惟鳏寡孤独、残病贫弱无恒产者方许豁免,以示矜恤————」

    如此,税制初立,哪怕后续还有调整,可至少已在有意识地杜绝冗费之弊。

    大堂上,端上了炭盆,薪炭烧得通红,渐渐又暗下去,裹了层厚厚的灰。

    从天光大亮议论到夜幕降下,诸谋士依次议论。

    举才、教育、官制、民生、乡里,总之是依著河东节度治下的方方面面,革立新。

    此外,萧弈早晚还要对军中顽疾动刀子,只是不急于一时。

    无论如何,年节刚过,他便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对治下的治理————

    数日之后。

    萧弈微服私访,混在长街的百姓当中,看节度使府张贴告示。

    或许是因为筹备得太多,他心中多少有些忧虑,最担心的是新政触动一些将官的利益,还考虑到他久离汾州是否不再被军民接受,想看看百姓对政策是否有不理解之处,或是自己有何考虑不周全的地方。

    所幸,当官告在榜上展开,百姓们完全看得懂施政者是否在乎他们。

    「河东节度府谕、汾沁二州八县,军民人等知悉!新元肇始,革除积弊,颁行新政,含田亩、赋税、农桑、徭役、商税、抚恤诸条,今榜示通衢,晓谕万民!」

    人群涌动,人们踮脚倾听,神色各异。

    惊疑、警惕、审慎。

    之后表面松动,渐渐绽出欣喜。

    七嘴八舌的议论,此起彼伏,夹杂著各种方言,让人听不清晰,直到渐渐汇聚成一种声音。

    「好!」

    「好!」

    「还得是自家节帅,念著俺们这些起家时的父老————」

    「乡亲们!各归家告知乡里,萧节帅回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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