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落魄的骑士】
第251章 【落魄的骑士】
咔哒。肖恩·欧洛在昏暗的金牙魔药店里摸索著一盏油灯,抓起桌子上的一只硬纸火柴盒,来回摇晃了几下,但盒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咕哝著骂了一句复杂的粗俗俚语,大致含义是指控众神的屁眼松松垮垮,连一根火柴都夹不住,然后像一只煮熟的大虾一样佝偻起来,弯腰探头到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去摸新的火柴盒。
哐!他抬头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柜台的桌面上,触发了又一句崭新的受击音效「老屁眼儿————」
这人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新奇词汇,碎碎念著来表达自己对全世界的不满。萨麦尔抬起手甲,咔哒一声轻响,把一只银质打火匣轻轻放在桌子上。
「嗯?」肖恩斜著眼睛,从桌子边缘探头。
「卡斯罗·欧洛的遗物。他在昨晚死于卡莉的双蹄屠宰场。蕾娜没有接收这东西————
所以,还是由你来保管吧。」萨麦尔回答,「总归是欧洛家族的东西。」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与漠不关心的蕾娜、欧提斯和奥莉卡不同,肖恩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张憔悴而烦闷的脸上露出了极大的痛苦与悲伤的表情,像是早已盛满雨水的杯子口不堪重负地溢出了一滴水珠,水珠里映著孩童时期在城堡花园中的秋千,十几个闹作一团的孩童与少年,在泥巴、灌木、书卷和古老的橡树林中追闹。
但那表情————那颗水珠一闪而逝,像是落在干燥的地面上,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嗯————卡尔————卡斯罗死了。」肖恩回答,「那行吧,总也没办法。」
他费劲儿地坐直,伸手从桌子上抓起银质打火匣,咔吧一下扳动弹簧,打著油蜡质的引火物,用微微颤抖的火苗凑近玻璃罩里的灯芯,点著了油灯。
咔————咔哒。银质匣子壳在他手指上微微碰撞了一下,引火物上的火苗闪烁的、颤抖的火光把四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后被合拢的匣子壳熄灭了。
萨麦尔注视著面前的人。
「抱歉,没能救下卡斯罗。」他低声说。
「这里没有人需要救。」肖恩回答,他靠回椅子上发呆,再次把脚搁在柜台上,摩挲著卡斯罗的那只银质打火匣,「我他妈————我说句实话,这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应该出生。」
在被油灯照亮的金牙魔药店中,他叹了口气,抬起眼皮。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肖恩,【蛇眼】肖恩,下城区魔药帮派【毒牙帮】的继承者。」他最终说,「尽管这样说很讽刺,很可笑,但【毒牙帮】已经不复存在了。」
「很高兴认识您。」萨麦尔回答,伸手扯过一张椅子,坐在肖恩旁边。
「我不在乎你们这群雇佣兵在动什么歪脑筋,但既然蕾娜信任你们,欧提斯和奥莉卡认识你们,卡斯罗————卡斯罗的遗物由你们交给我一你们知道我们家族的事情,我会酌情回答几个问题。」肖恩哼了一声,慢慢握住手中的打火匣,「告诉我,你们想知道什么。」
「欧洛家族为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萨麦尔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你认识字吗?或者说你受过基础历史教育吗?我得搞清楚我应该用什么方式跟你们讲话。」肖恩挑眉,「你知道吧,雇佣兵?很多人不认识字,听不懂人话,就像我每天面对的那些人一样,愚昧,呆傻,像是某种可怜巴巴的动物,连自己需要什么都说不清楚,含含糊糊,半只手掌都发黑烂掉了,还在指指点点说什么【手是麻的,手不疼,脖子疼】,指望著我能开一瓶两块钱的万灵药把他的腰给治好————我为了照顾傻逼而发明了一套说话方式懂?」
他和萨麦尔对视著。
「我们能听懂你的意思,肖恩先生您和您的其他兄弟姐妹似乎不太一样。」萨麦尔回答,「我们只是对骑士领的历史不太了解,请为我们讲一讲。」
肖恩哼了一声。
「欧洛家族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家族。」他恍惚地望著吱呀作响的木质天花板,看著油灯的微光在天花板上闪烁,「铸国四骑士中的橡木之欧洛,以仁爱热情、救济弱者、团结互助而著称,他是调和气氛的后勤大师,也是安抚人心、挡风遮雨、凝聚力量的高大橡树。」
「在铸国大帝的封授之后,欧洛家族靠著橡木骑士的精神治理领土,设立了免费的住处,给来往行商歇脚和饮食,吸引了大量商队聚集和贸易,再加上地理位置接近大陆中心商道,逐渐形成了大规模的商贸繁荣,演变为伟大的辉煌之城格林卡。」
「但在数百年前的骸心之战后,原本横穿大陆中心的中心商路断裂,也导致距离大陆中心最近的橡木骑士领商贸路线断裂。我们家族的私兵也死伤惨重,被迫削减规模,无力继续维持管理。」
「随后的百年间,接二连三的疫病不断发生一人的,猪的,麦子和蔬果的,大量疫病从骸心坍塌的地下空洞中涌出来,被风暴吹进橡木骑士领,逐渐蚕食活人的生机。」
「疫病削减了可用劳动力人口,严重破坏了农业生产,更让骑士领的情况雪上加霜。」
「当时的欧洛家族大家长为了节省成本,镇压城市中的混乱,就以橡木骑士的精神鼓动了街区中的青壮年人,让他们自发形成了互助的结社与帮派,维持秩序和管理社区—
这就是现在骑士领黑帮林立的原因。」
肖恩瞥向昏暗的街道,慢慢摇了摇头。
「当时大概还发生了一些丑闻,总之,世代侍奉欧洛的三大家臣家族,在危难关头没有奉行橡木骑士的精神,没有救济苦难者,反而为自己的家族谋利一从那个时候开始,欧洛家族和三大家臣之间就开始有了裂隙。」
「但是总不能真的撕破脸对吧——无论如何,家臣家族是橡木骑士领的三大支柱,如果真的撕破脸,不仅违反了橡木骑士的精神,让人心寒,没准还会招致报复。」
「总之,欧洛家主开始提防三大家臣的势力膨胀,因此暗中扶持了一些听话的大型结社组织与帮派,帮助他们管理和控制骑士领,挤占家臣家族的产业和行业领域,想要通过数百年的一代代侵蚀,逐渐将三大家臣全部替换掉—就像蔓延的树根挤碎岩石。」
「一些帮派和行业结社就是因此而诞生的—【猪甲帮】,【毒牙帮】,【帽子兄弟】,【铁炉社】,【油蜡烛匠工行会】————其中一部分在百年间被淘汰,一部分则留了下来,并且逐渐发展壮大,最终成为了古老橡木的树根,扎根在每一个骑士领的每一个角落,牢牢固定住摇摆的局势和松动的土壤。」
「在这个过程中,欧洛家族也遭受过这些帮派的多次背叛。某位长辈认为,正是因为这些帮派成员对欧洛家族没有血脉关系,才会毫无忠诚可言,因此家族中就诞生了一种贼他妈扭曲、贼他妈傻逼的私生子文化。」肖恩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说白了就是某个老东西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然后找借口说这完全是为了家族,还把这种傻逼行为大肆推广。」
「那些老东西们鼓励小年轻们去街头乱搞,趁著年轻像条狗一样乱来,带回来一堆私生子。这些私生子不会继承家族荣誉,也不会被精心培养,只是养大作为忠心的侍从和代理人,用来壮大家族。」
「我和其他私生子都是这个狗屎传统中诞生的倒霉蛋——不应该出生的孩子,生来就是家族侍从和代理人的东西。」他的手握著卡斯罗的遗物,紧了一紧,又无力地慢慢放松,「卡莉,卡斯罗,克里斯托夫,莫尔瓦————我们是家族血系的奴仆,顶著高贵欧洛姓氏的工具。」
「但是————说来很傻逼,这个方法好像确实管用,家族成员数量大大增加,隐瞒身份的欧洛们被安插进橡木骑士领的每个角落,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贯穿了整个骑士领,把影响力辐射在骑士领的每一个行业、每一个街区、每一寸土壤。」
「用这种方式,家族勉强还能维持著相对稳定的骑士领运作。但是自从厄德里克和苏帕尔帝国闹掰开始,商路断掉,贸易税收就断断续续出问题,简单来说就是骑士领越来越穷了,最终————」
「他们为了维持欧洛家族继续存在,不得不开始增加税收,调整管理,以帮派和行会作为手套,压榨————」
肖恩迟疑了几秒,望向萨麦尔。
「你们是站哪边的?」他皱著眉头,「你们不是教国的人,难道赫因斯大帝会派遣这样的人来骑士领吗?还是联盟的调查队?」
「我们站在橡木骑士领这边。」萨麦尔回答,「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橡木骑士领的人。」
肖恩斜眼望著萨麦尔,注视了几秒。
「他妈的,你是谁关我屁事!就算你是赫因斯的猎犬,或者联盟的杂毛狗,对我来说也没差。」他躺在摇椅上,穿著靴子的大脚搁在桌面上晃悠著,「都他妈毁灭吧!我这个私生子不应该出生,全橡木骑士领的人都不应该出生,早该叫赫因斯拿火炮点燃这里!」
「大概在半年多之前,就在家族集会期间—留学的人都回来了,大家维持著面子上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分享橡果饼干和烤排骨,装模作样聊天。结果就在这期间,我的便宜父亲,两位叔叔和一位姑姑,全都不明不白地死亡了一死因不明不白,像他妈的被诅咒了似的————」肖恩打了个寒战,「睡觉睡到一半,心脏忽然就停跳。说话说到一半,忽然满脸发紫喘不上气,掐著自己的脖子,脸肿得像猪一样,忽然就死了一城堡里像是闹鬼一样!连继承人都来不及指定,最后只剩下我们这群没权没能力的年轻人,在闹鬼的房子里对著尸体发愣。」
「有人说可能是魔药毒杀,但是找不出什么明显症状,有人说可能是苏帕尔的技术一自噬诅咒之类的,但又不知道是谁动的手,怎么动的手。总之大家七嘴八舌,互相指控是对方杀了老东西,整个大厅都乱作一团,大家轮拳头互殴,喷口水互骂,最后变成一堆到处乱拱的猪,一哄而散。」
「老东西们生前把权力掐得很紧,除了分配给我们的代理人工作之外,其他半点也不肯下放给我们,也不会跟我们多说半句话。」
「我们压根不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他们的随从,他们的部下即使是像蕾娜、拉卡斯、欧提斯和奥莉卡等嫡亲的孩子,也都常年在外留学,一年不一定见一面,对他们不管不顾。」
「月亮的屁眼儿啊————在老东西们死后,我们一群侍从、奴仆和工具人还能干什么?
接替他们的位置,运作这个充满痛苦回忆的骑士领吗?」肖恩喘著气。「谁爱干谁干去吧!老子就不应该出生!随便干点儿事情打发时间,混过一辈子就算赚到!」
他死死握著那只银质打火匣,情绪略有些激动—这些话似乎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以至于今天找到了萨麦尔这个宣泄口,就不管不顾地说出口,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话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吗?」萨麦尔轻声问,「丢下一切权力和责任,在崩溃的骑士领中胡乱应付过去剩余的生命。」
「鬼知道他们怎么想————」肖恩嘀咕著,「半年前的事情之后,最开始大伙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装模装样继续维持骑士领运作,但是时间一长,大家都就开始不老实了。有些本不该出生的私生子就开始把自己的童年创伤抹到别人脸上,捅进别人肚子里,把自己愤懑和痛苦都变成火,一边烧自己一边烧别人。」
「至于嫡亲那边,蕾娜和拉卡斯大概想整合起兄弟姐妹们,重新汇聚起欧洛家族势力,继续维持骑士领,但是—去他妈的,除了我这种废柴,谁会听他们两个傻逼的?」
「欧提斯和奥莉卡也从弗洛伦王国跑回来了。他们没来得及在老东西们暴毙之前接手橡树根须,拿不到自己的势力,但据说他们有弗洛伦商人行会当做靠山,在下城区开赌场,在上城区开银行,装模装样的也要来抢夺继承权。」
「亚罗在事发的第一天就死了在混乱中有人指控说都是亚罗干的,因为他曾经去过苏帕尔帝国学习医学一所以一定是亚罗杀了老东西们!全都是亚罗的错,他们杀了亚罗,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做这一切有什么用吗?」肖恩死死攥著手中的打火匣,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我们是一群不该出生的人,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价值,就是为了伟大的欧洛家族奉献自身,化身橡木之根,支撑起摇摇欲坠的骑士领。」
「橡木骑士领垮掉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死。但无论是否会死,我们都会在那一刻获得自由。」
他像是呕吐似的说出一长串,不像是被萨麦尔纠缠著提供情报,反而像是被痛苦压抑著,想要吐出二十多年来咽喉中堵塞的一切。
肖恩结束了讲述,像是宿醉后抱著路边的橡树狂吐一通似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郁结的黏腻往事被倒了出去,被淹没的智力又占据了高地一他斜眼瞥著萨麦尔,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太多。
但他也没有多少懊恼的情绪,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吗,雇佣兵?我觉得欧洛家族应该在三百多年前就终结。」他喃喃地说,「一位高尚的骑士最可怕最痛苦的结局并不是死亡,而是他被生活所迫,穷困潦倒,口袋里掏不出半个铜子。」
「他为了活下去,卖掉了自己的盔甲,卖掉了自己的骏马,卖掉自己的剑和勋章,在街头乞讨和偷窃,抢劫和勒索,变得卑劣下作,最终成为了曾经的他所不齿的样子。」
「说真的,在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听著橡木骑士征战救世的故事,我真心为了我的家族而自豪。正是因此,当我知道老东西们要设立短剑帮,层层转包、巧设名目,从平民踏足的每一条道路榨取钱财的时候,我也是真心为了我的家族而羞愧。」
「大不了就让赫因斯的火炮清洗这里吧,总比让欧洛家族继续堕落下去更强。」他半是摆烂半是歇斯底里的瘫在破旧的躺椅上,对著沾满魔药污渍的肮脏天花板张开双臂,像是拥抱一片湛蓝的天空。
「那么,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萨麦尔问,「既然你已经对一切都绝望。」
「因为这是我的店,我的那群泥腿子傻逼客人们还需要我。」肖恩斜著一双三白眼,「这里是整个下城区价格最便宜的魔药店,没有之一。」
「大部分穷逼的裤兜比赫因斯的军旗还要飘逸,比弗洛伦的丝绸还要轻柔,比圣光教国的圣者面容还要干净一他们买不起昂贵的魔药,遇到点什么事情就只能等死,哪怕这些小事只需要一点退烧草坨子和镇痛石粉能解决。」
「毒牙帮还在的时候,我们的帮派就一直在给他们提供全骑士领最便宜的简单药物,这让他们对我们感激涕零,一些人甚至愿意加入毒牙帮,为我们做事我呸!笼络这群废物泥腿子屁用都没有!根本打不过赫利克家族的精锐刺客,影响了药物价格,干扰了赫利克家族做生意,毒牙帮照样被灭掉。」他骂骂咧咧地摇晃著摇椅。
「那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继续贩卖廉价魔药?」萨麦尔问,「哪怕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是啊,为什么—」肖恩斜眼瞥向萨麦尔,「这关你屁事,甲壳子傻逼。」
「欧洛家族不愧是骑士家族。」萨麦尔笑了笑,「没有盔甲,没有战马,没有长剑,没有财富和侍从————但还是骑士。」
咚————咚。门口响出犹犹豫豫的敲门声。萨麦尔扭头,望著金牙魔药店的门口。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赤著脚站在门框边探头,身上披著件打著补丁的旧外套,手里捏著两块铜板。
「肖恩老板————」他小心翼翼地看著店铺里堵塞的三个高大骑士,「退烧草坨子————
多少铜子一块?」
「2————呃,1个铜子。算你运气好,臭小鬼,积压的一大堆存货促销。」肖恩瞥了一眼,看清小孩手里的铜板数量之后,把已经出口的半个音节巧妙地扭转,像是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剑花。
他起身从柜台后站起来,从货架上翻出三颗品相新鲜完整的干草坨子,用草纸包起来塞到小孩手里,顺手抢过小孩手里的两枚铜板,「给病人泡水喝,小鬼一要热水,凉水影响溶解效果。」
「一个铜子一块,那这个数————好像————」小孩看著手里巨大的纸包,扳著指头费劲儿地算著数。
「去去去!滚回家去算数!少在店里堵著碍事,烦人!」肖恩老板骂骂咧咧的,对著萨麦尔等三人指桑骂槐。
「回见,阁下。我们即将动身前往上城区了,但之后还会再见面的一我相信如此。」萨麦尔右拳按在左胸甲,对著肖恩行了个骑士礼。他招了招手,带著安士巴和拉哈铎转身离开。
安士巴点了点头,在离开之前和萨麦尔一样对肖恩行了个骑士礼。但拉哈铎只是哼了一声,跟在萨麦尔身后快步离去。
小孩瞪著圆溜溜的眼睛,视线在三骑士和臭脸肖恩老板之间来回转悠著。
「滚蛋啊,臭小鬼!别影响老子生意!」肖恩呸的对著墙角吐了口唾沫,扯著身上像老头一样猥琐的破旧棉大衣,拢著手坐回柜台后面,像一位落魄的骑士披戴战甲,跨上他的痫腿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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