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47 偶起意王姥失约 信为真吴氏受苦 下

“是的大人。”副将为她撑伞。
在外面站一会都觉得冻人的时节，辛吴氏青衫黑袍，跪在地上专注地擦拭铲除石阶上的霜雪，防止结冰，偶尔拿扫把清扫余雪，每次站起身都十分艰难，功夫细碎实在磨人。
“白生一张好嘴，吃饭用吗。”谢七小姐制止了侍从们，她知道这腿疾是怎么来的，悄无声息走过去。那是一双生了冻疮的冰凉的手。
当辛吴氏再次伸手，那是一只温暖有力的手，不容置疑，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火光划过后终究化为一片灰烬，他眼里的泪珠晶莹如霜雪，低声道：“大人，不，脏呢......”
“那日为何不同我说。”谢七小姐没想到他竟老得这般快，手上也生了冻疮。
“不，不，是我失约在前，”辛吴氏一脸惊惶，这种神情数年前倒是经常在他脸上出现，只是这一次，他的鬓旁几根白发难掩，眼窝也凹了下去，疲态难掩，“奴才，怕惊扰大人。”
“起来吧。”谢七小姐道，“先前是本官为难了你。”
“小人受些苦也是分内之事，如今戴罪之身，病体残躯，惟愿大人凤体康健，无往不利，奴才出身微贱，刚进府时，便时常做这些活计的。”辛吴氏低眉顺眼，“不说，也是，我不愿让妻主为难。”
一大滴泪盈在眼眶内狠砸下来，砸进了她心里，呵出是一口冷气，跪久了腿脚不便，欲起身却眼前一黑跌倒在地，倒进了大人怀里。
“如此漂亮的一双眼睛，可不应该只拿来流眼泪。”谢七小姐指尖挑起他的下颌，定定打量了一笑，将一条触手升温的青缎狐绒披风抖开，裹住他，所有人都看到谢七小姐打横抱着他走过了幽长的青石步道。升温而显的辛夷花也一点点绽放在他脸颊上，辛吴氏，又得宠了。
当夜，温酒入肠，浓情蜜意，辛吴氏双瞳剪水，向妻主诉说着思念。
谢七小姐将灯烛拿近，去照他颊上的珠泪，灯下看时，人物荆钗素服，唇红齿白，更加温柔清减，真个楚楚可怜。
“大人莫看，臣侍病中，夫容不整。”辛吴氏慌忙拭泪，虽然他有意以此引起大人怜爱。谢七小姐擒住了他的腕子：“无妨，我喜欢看漂亮男人流眼泪。”辛吴氏一时错愕无语，羞明多泪。
“怎么，拜过堂的，妻主看不得？”谢七小姐问。
“看得，只有妻主看得。”辛吴氏低眉顺眼，“小的服侍大人将息罢。”
“别忙，”谢七小姐扯下他的颈饰蒙住了他的眼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待我验明正身，再行定夺。”
“大人，好黑，臣侍怕。”辛吴氏慌了，手指无力地去抓床沿。
“心虚了，小弄臣。”谢七小姐捏了捏他的脸颊，留下了两个红指印，誓要把他弄哭，“妻主在，怕什么？”
“大人，我不是弄臣......”辛吴氏酥了身子，怯怯道。
“任人玩弄的臣侍，”谢七小姐冷笑一声，“不是弄臣是什么？”
辛吴氏百口莫辩，刚拭去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谢七小姐抬眼见辛吴氏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得意地笑了，再问他：“怎么哭了？”辛吴氏哑口无言，唯有恭顺温良。
“这是什么？”谢七小姐从他身上翻出两条带血帕子，血迹已经发褐。“是小人清白之物，大婚时用的帕子。”辛吴氏低下头，一脸娇羞。
“另一条呢。”
“这，这是大人擦拭经血所用过的帕子，小人拾了来。”
“大胆。”
“大人威名远扬，小人想着帕子也可以放在床头辟邪。”
谢七小姐却不打算轻易饶恕他，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嗅得一缕薄荷香，扳正他的下颌，雌鹰般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好一个机巧的男人，当我眼盲，竟敢在王姥面前班门弄斧，你已经是我的王夫，整个府邸一人之下，还想要什么呢？”官场沉浮的谢七小姐怎会看不出他的小小手段，冰冷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寒战，酒彻底醒了，想要低头却不能够，辛吴氏慌忙跪倒：“一切都是因为我贪心，大人，不，不要这样对我，求大人别再把我独自丢下，我不要去配子院，我不去......”
“不会的，王夫年逾三旬，配子实在是不必了，既然病着，还是深居简出，擅自珍重的好，要有觉悟，按时喝药的话，我会来看你的。”谢七小姐的手不断加力，“不是很想我怜悯你吗，活着都得不到的东西，死了就更加不会；证明什么，我对你的感情吗，你的地位？还是觉得我会追悔莫及，痛哭流涕呢？一样东西，活着我都不稀罕，死了，我只会更加厌恶，我已经如你所愿，给了你盛大的封夫典礼和仪式，华丽的衣衫和袍冠，山珍海味，教会了你写字和礼仪，还不满意么？”她松开手。
“是，大人。”辛吴氏目光呆滞，唇瓣颤抖，“这是我做贡品的荣幸和身为王夫的责任。”
“我成全你。”谢七小姐笑了。辛吴氏复了封号，赐居旧处，衣食俸禄如常，人们都道他命好。此后很久，他都幽居后院，谢七小姐成了他唯一能见到的人，并且妻主严禁其他人同他说话，他真正成了一个了无生气的精致傀儡。
辛吴氏觉得奇怪，自他从后山回来后，妻主就再也没有碰过他。只有早晚的凉药，以及月圆之夜的取血饲毒，放血养剑，提醒着他贡品的身份，他很快就接受了，毕竟，也只有月圆之夜，无人注意处，谢七小姐才会来看他，在取血之后，陪他吃晚饭，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亲手为他包扎，他贪恋这为数不多的温存。
辛吴氏笑了，被禁足幽禁，怎么不算恩宠呢，更说明大人对他的偏爱怜悯，也总比视若无睹的好。
这一日，副将说:“大人，咱们倒有二三年不曾出去过了罢。”
“是啊，自从养了孩子，哪里抽的开身呢？”谢七小姐正在喂鱼。
“山里虽也凉快，终究与外面不同。不如，就趁着长夏，咱们出去，给他们长长见识，立秋前就回来。”副将道，“岂不好呢？”
“却也便宜。”谢七小姐一番深思熟虑，好在吕七的身体有所好转，稳定下来，立青已经长大，学会了打理家务，谢七小姐少不得又交代了李羡鱼一番，他已经做到了内院总巡，负责孩子们的衣食起居，毫不逊色于辛吴氏，毕竟这还是吕七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师娘。
“大人可要随侍？”副将道。谢七小姐的目光在年轻的侍倌脸上一一划过，指尖轻叩，摆手道：“不妥，不妥。”
副将明白了。
“大人要我伴驾，真的？”辛吴氏面上飞红，“太好了。”
副将白了他一眼，要他快些准备。师娘带着秦文正和楚云一行几人便开启了为期两个月的外出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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