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18 别新婚拨马回营 为妻主苦守多年 下

从来，就没有人爱过他，即便是施舍也没有，家门日渐败落，母亲只是整天痴迷赌博，妄图飞黄腾达，封夫荫子，最后四处寻觅年轻的种子，寄望于生一个女娃来光宗耀祖，对他漠不关心，家里‘生这么多男孩，看着就烦’，叫他‘饿死算了’，生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侧室，连生两个男儿后彻底遭到厌弃，他总是不被人看见的那个庶出次子，连带生父也受人白眼，又因生父全年无休赚钱兼包揽家务的同时又要照顾孩子，所有付出都被视而不见，一个唯唯诺诺的贤夫良父，起早贪黑累出病还要被嘲笑男子矫情，因为‘别的男人也这样’，母亲也完全不予理会，她说这是过去每个普通女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生父病中卧床无人问津，心生怨怼，愈发暴躁多疑，尤其对他动辄打骂。嫡父也不待见他，忙慌着打发了他，叫他‘趁早找个女人嫁了算了’，没体会过一丝温情却要每月交家用，母亲还债、生父抓药、妹子上学都要用钱，但往往这些钱刚送出去就被赌鬼母亲挥霍一空，从头到尾他只是个给家里还账的外人。从吴盼女到辛吴氏再到范八爷，他多想恳请妻主多爱他一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怜悯之爱，耗尽心思，只为她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多停留一毫，他愿意嫁给妻主，哪怕是侍倌，因为，为了能多陪伴妻主一时一刻，他终会，一步一步，爬上去。他低估了困难程度，伤养了整整三天，不过是后院的一个男人，什么打紧，主君不曾苛待过，便死了也不过是个玩物。
屈辱和羞耻涌上心头，恐惧和礼教在床榻上使他难以发出任何声音，而妻主那与攻城略地如出一辙的过程，则令他在事后头痛干呕，连月来周围人无视他的态度，这些都令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已回到了这间灰暗逼仄的小屋，人人都能踩他一脚，辛吴氏扑在床上捂着帕子哭了半夜，天快亮时才带着伤痛睡去，他梦见自己走在黑暗幽长的巷道中，前后不见光亮，和生父一样，遭人厌弃，落得个疯病被囚的下场，孤独病死。然而他觉得或许是有不同的，比如妻主侧身轻吻他眼角滚烫的珠泪，以及得知他一天水米未进，饥肠辘辘，随手喂给他的一粒事后糖，他想要粉色的，酸甜的水蜜桃味，但妻主给了他绿色的薄荷味，比如，他婚后才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这个梦他后来又做了无数次，再加上年少时被掳的经历，他很是怕黑，睡前是一定要留盏灯的，残灯无焰，他拼尽全力向上爬，直到可以留宿，惊醒时就抱住妻主，感受着辛大人有力的心跳和平稳的呼吸，再安稳睡去。
次日谢七小姐休沐，他一早前去请安侍奉，却发现妻主仿佛已记不起他是哪位。经人提醒，将军终于想起自己婚娶，一时赐座看茶，年轻的将军则在他身后站定，略作思量，打磨过的铜镜映出辛吴氏朦胧的脸孔，他看不到妻主的神情，又不敢胡乱揣测，只得恭敬垂眸，感受着将军掌心的温热，明明是精致的面庞，苍白的脸颊却致使他看起来乖巧得好似一颗躺在将军掌心里，没有生气的头颅，妻主忽然扳住他的下颌，指尖捏着他的脖颈不觉加力，颈饰下，喉结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精美线条，辛吴氏被迫抬头，却只是顺着眼屏住呼吸，感受着将军温热的呼吸和滚烫的眼神，任妻主的手指贴在他面颊和额角摩挲，慢慢抚过他棱角分明的眉骨，又划过他柔软光洁的唇瓣，好似在思索怎么吃掉他，辛吴氏睫毛颤动，身体战栗，很担心妻主下一秒会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恰似昨晚一般，而他只能如同溺水的人徒劳地伸长手指，压低喘息，但，预想中的恐惧没有发生，谢七小姐待他还算温和客气，暧昧戛然而止。
谢七小姐本想在他脸上文个‘辛’字，辛吴氏连连哀求大人不要，那岂不成了刺字黥面了么。
谢七小姐想了想说也对，但他本是破落户家的儿子，优伶贱籍，本就是阶下囚，后来又成了她的战利品，杀他一如探囊取物，于是顺手在他后腰窝上多文了‘辛夷’二字，如同加盖一方私印，以示荣宠，恩赐不同，至于脸上的字，辛吴氏这些日子以朱砂和铅白设计了一朵辛夷花，花瓣花蕊自左边眼角眼眶延伸至颧骨颧弓处，眼波流转，妖冶异常，细看仍是由‘辛’字发散而来，意欲仿照南北朝时期，宋武帝女儿寿阳公主所做的‘梅花妆’，花落眉间，抚之不去。特地央了妻主为他画过头一遭，浅浅文个雏形，此后每日清晨复以朱笔勾勒其形，偶尔遇上谢七小姐心情不错，也会亲手为他描画，辛吴氏自然喜不自胜。
妻主喜欢他，喜欢他哭，喜欢看他颊上飞红双瞳剪水，他素有眩晕心悸的亏虚病症，又颇爱冰品甜食，妻主便让膳房备好时令瓜果，各色糕点粥品，空闲时会亲自喂他。妻主高兴时，偶尔他也被破格允许随侍书房，只许研墨，不许多话，倒是副将辛璧影在书房出入自如，常与将军谈笑。
另有李羡鱼，是被羊皮口袋带走，羊皮卷着带回来的，作为一只娇嫩的羊羔崽子，被将军享用，并做到了内院总巡。
书房宽敞明亮，通透阴凉，还有一张宽敞的书桌，满墙的书卷映入眼帘，他在屏风后面见到了将军从关外带回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一些亲手雕刻的书画印章和木雕在架子上，妻主最擅长画梅兰竹菊，裱了一副挂在墙上，又有一册书，图文并茂，分门别类详细记录着药材功效和方剂，他见到了妻主亲手斫的一张灵机琴，穗子是银灰色的，穿了绿松石和象牙珠子，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敢触碰，靠窗一张棋盘，他猜测着，棋子得是玉石做的吧。
谢七小姐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一只木雕的小狐狸，辛吴氏欢喜地什么似的，爱不释手。他虽认得字，但不过是些寻常的戏文曲词，吟风弄月，不由自惭形秽，他请求妻主教他识字，妻主答应了，妻主问他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辛吴氏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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