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03 遭贬斥王夫失势 获荣宠侍倌受封 下

唤了王夫来见过，范八爷见了，真好，真是年轻，两个都怯生生的，只是顺着眼，生的是粉面桃花，手若柔荑，那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是怎么都掩藏不住的，几乎令他窒息。
谢七小姐似乎面露不忍，当即拉过问了年纪，一个才十七，一个刚十八，教人带了他们下去。
谢七小姐道：“我记得，你入府那年也是十八。”
“是，大人还记着呢。”范八爷笑了笑，捋了捋发丝，低头不言。不过谢七小姐身为武将，生性喜洁，严于律己，并不着意儿女私情，也不喜欢府里乌烟瘴气，男人自然不多，她喜欢在封地四处游玩，一个月在家十天都是多的，十日又有八九日宿在书房，闲了拉过来，大家一处坐着说笑一回，莺歌燕舞，年轻人便什么都不做，看着也养眼，她享受配子们前呼后拥的侍奉，暂且消遣排解苦闷，也喜欢被这种青春气息围绕的感觉，空气都清新了。倒是辛吴氏气得掉泪，几天吃不下饭，只恨自己年老色衰不争气，连妻子都留不住,回头便叫人给那两个小侍改了名字，一个叫梅儿，一个叫兰儿，放在幽静偏殿，只恨不能拔了人家的指甲，好生打上几板，再打发去后院侍弄花草。
“别说了，别说了......是我，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罪有应得，我自取其辱，自甘下贱，对，没人逼迫我，所有的决定，都是我做出来，我自作自受，自食其果，那又怎样，为了妻主，我心甘情愿，求你，”
谢七小姐警告过他，一味粉饰太平就是掩耳盗铃，可，他顾不得旁人了，掩耳盗铃也许可以自欺欺人，辛吴氏颓了心性，他捂住耳朵，摇头蹙眉，双目无神，泪流满面，自嘲地微笑，内心波涛汹涌而面如止水，激烈喘息过后，呕出一口淤血，气息奄奄，瘫倒在地，“别说，别，别......”
辛府的规矩大，做王姥的正夫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谢七小姐不喜欢碎嘴男人，脸上要常年保持得体的微笑，俯身或低身行礼时要微微低头以示恭顺，最好轻轻捂住喉结以防颈饰走光，动作既要流畅又不能太过浮夸，否则会被议论夫德家教不好，连带妨碍妻主气运，眼见人过中年，腹部容易发胖，辛吴氏维持得小心，倒是谢七小姐愈发明艳大气，不仅毫无老态，在官场也是风生水起。
过了寻死觅活的年纪，但灵魂依旧包裹在华服珠饰和锦衣狐裘里，被深深隔绝，令他喘不过气，他已经太累，残缺的灵魂深处好似有一个破洞，吸走了他所有的精神灵气，常使他感到筋疲力尽，渐至油尽灯枯，这太奇怪，谢七小姐饱读诗书，纵然古板威严，也并不是专制强势不讲理的女人，但自打他进了府门，每一步都走得拧巴艰难，周围的人劝导他，家法规训他，公平来讲，这些结果最终都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可回身看看，竟没有一样是遂了他心愿的，任何他发出的肺腑之言和举止都被无视，无论多么离经叛道，甚至连反对声都没有，人们只是和善地笑笑，不以为意，继而去做各自的事，下一次，仍旧絮絮不止地劝说。
人们对他的去留早已做好了决定，却还要假意来询问他的意思，事实上他的想法根本无足轻重。以前他过分迷恋权力地位带来的纸醉金迷，光鲜亮丽的外表，以致忽略了那朱漆大门背后，深宅内暗藏的压迫和杀机，当他真正身处其位，才知道身不由己的无力远比华美精致的衣饰来的重得多。宛如投石入水，没有声响，人们对他说的‘不’字充耳不闻，司空见惯似的，不遗余力地劝服他牺牲自己，并对此大加赞赏，直到他改口称‘是’，这一切才回归正常，开始回应他其他，在此期间他的周围，除了那无休无止的规训，便是无光，无声，阴暗，死寂，一切仿佛静止，他的处境不言而喻。
而在这万籁俱寂中，谢七小姐，他的妻主，是唯一的光和热，她热烈奔放，明亮而自由，她出现时，周围便跟着鲜活生动，明朗响快，她所赐给的，即便疼痛，也是炽热鲜烈，不容置疑的；她走开，四下便晦暗冷肃，死气沉沉，她是太阳，是他苦求不得的爱，是带给他温暖和声响的人，是严冬霜雪中的一点火光，照亮他残缺破碎的一生，教他，如何能够不爱。谢七小姐经历了很多痛苦，但谢七小姐与他的不同就是，她永远自给自足有充沛的爱，而从不寄望于交换他人他物。
漫长而幽暗的夜里，唯有这些被研制出来的香料药粉是他的排解，或驻颜纤身，或迷醉精神，尽管有毒，可总之，是能够使他暂且脱离无力的现实，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快乐。久而久之他竟也觉得自己过去的思想荒谬起来，仿佛就应该如此，顺应选择。
于是，愈发的，他顺应的越来越快，他受到的宠爱也就越来越多，位置越坐越高，直至，被抬为正夫，他不再对这些规训排斥，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感到轻巧松快，也终于说明，他，已被驯化了。
辛吴氏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要他遵循规则，就会得到上位者的赏赐和恩典，生存下去，继而获得荣耀。
仔细说来，或许这些古怪并不是从入府起，而是更早，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他的一生都在随波逐流，被推着走，他的振臂高呼也都被湮没在时间的浪花中，抑或一开始便是这样，他未曾察觉罢了。
这座府邸，这世道，他走不出，也看不破。或许，辛吴氏穷其一生，都没有弄清楚，‘爱’与‘被爱’的区别。
爱是自给自足，无需刻意，得之便怡然自乐，失之亦波澜不惊，而追求被爱，本身，是一种悲哀。
可是，当他不再追求被爱，便可以得到爱了吗，或者说，除了死水般的平静，他又得到了什么呢，这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与费尽心思争斗后，独孤求败得来的平静，又有何不同呢。
当他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平静，却发现它脆弱得镜花水月般，一击即碎，而当他发现，他这千辛万苦、来之不易的安稳，却是别人与生俱来的馈赠，又作何感想呢。
辛吴氏想，他大约是个笑话，他不想当笑话，他只想有尊严地活，安稳平静，却也得不到，为什么呢，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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