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阿兰

桦生微微弯下腰，一手按住了胃部，试图用这个姿势来缓解心理冲击与悲痛所带来的生理性痉挛。
喉咙发紧，她艰难地轻轻吞咽了一口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欲呕的感觉。
这疼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留下的冰寒却久久不散。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种姿态来对抗内心正在蔓延的某种东西。
然后，她缓缓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阿兰倒下的方向。
距离并不算太远，以她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里发生的一切。
刺穿阿兰咽喉的那柄短刀，造型简洁，弧度优美，刃口在殿内残存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极适合握刀、也极稳定有力的手。
顺着那手腕向上看去……是另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没有戴面罩的阿兰，污染区生成的“阿兰”。
他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滑稽的表情，那张有着夸张“香肠嘴”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寒冰般的冷漠。他的眼神，只有森寒。
这与桦生之前在花园回廊上见过的、那个眼神复杂、带着好奇与一丝莫名亲近感的“阿兰”，完全不一样。
不，不只是不一样，那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走廊上的那个，依稀还能看到一丝属于“阿兰”性格的影子；而眼前这个，则彻底沦为了一件冰冷、高效的杀戮工具。
只是一具被完美操控的、拥有着强悍战斗力的傀儡罢了。
桦生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傀儡阿兰”的内在，比回廊上那个“阿兰”要强大无数倍。
甚至，以她此刻的感知来判断，这个“傀儡阿兰”所展现出的隐匿技巧、出手时机的把握、以及那一击必杀所蕴含的力量与决断，已经超出了现实世界中她所认识的、那个年轻刺客阿兰的实力！
原因，她瞬间便想明白了——因为这个“傀儡阿兰”，此刻承载的，被“眼”临时灌注和模拟的，是从她记忆深处所浮现出来的、属于“未来”的力量！
是十年后的阿兰所拥有的力量！
这个污染区的“眼”，不仅在学习观察当下的笃云和阿兰，它甚至有能力从她这个“记忆源头”的深处，挖掘出更遥远、更强大的可能性，并将其赋予给被它操控的傀儡！
所以，现实世界中还是个孩子的阿兰，以他目前的实力和经验，根本无法发现一个能力达到“十年后”水准的同类杀手。
远处，那个一直站立在那里、欺骗了真正阿兰的感知、让他以为“假阿兰”始终未动的“幻影”，此刻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正在缓缓消散。
那不是简单的能量投影，其构成方式带着一种独特的精神欺骗属性。
那是……零月的手笔。
不，更准确地说，是“眼”从她记忆深处挖掘出的、属于“十年后的零月”所拥有的能力——【欺诈】！
直接作用于对手的感知和判断，制造出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认知陷阱！
桦生胸口因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而剧烈地起伏着。
阿兰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脖颈处那个恐怖的血洞仍在汩汩地向外涌出温热的、属于真实世界的鲜红血液。
那血液与他身下污染区地面接触的瞬间，发生了令人心悸的异象——
鲜血流淌之处，那些散落在地的、属于怪物的残破躯体和血液、逸散的能量残骸，都像是遭遇了最炽烈的火焰灼烧，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然后迅速变得焦黑、干枯，最终化作一缕缕青烟，彻底消散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那片被阿兰鲜血浸润的区域，正在被强行净化和覆盖，显露出一种与周围污染区环境格格不入的苍白的“空”。
这是真实世界的生命在污染区内部死亡时，其生命本质与污染区规则发生剧烈冲突和湮灭所产生的现象——真实世界的“余波”对污染区的“焚毁”！
这是桦生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无论是上一世的十年，还是她重生回到现在所经历的种种险境，她都未曾亲眼见过有现实中的人，在污染区内部“死亡”。
阿兰是第一个。
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已经为了这场战斗，为了他尚未知晓的目标，付出了代价。
此刻，阿兰身体周围大约一丈见方的区域，已经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没有任何被污染区力量侵染的“东西”可以靠近。连那些悍不畏死、依旧在咆哮攻击的“复制品”们，在靠近这片区域边缘时，都会本能地停滞、后退，发出不安的低吼，仿佛那里存在着令它们恐惧和排斥的根源。
包括蛋蛋。
小家伙不顾一切地、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阿兰倒下的方向撞击、冲刺，圆滚滚的身体带着决绝。
但每次在即将接触到那片被鲜血浸染的“空白”区域边缘时，就会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被硬生生地弹开，滚落在地。
它蛋体上的凹痕因为连续的撞击似乎又加深了些许，但它依旧不放弃，发出焦急而无助的悲鸣。
那是不同世界、不同规则之间的排斥，阿兰的躯体，连同那片被净化的空白，仿佛被隔离在了另一个维度。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纯白的、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央，双目空洞地望向大殿高高的、布满裂痕的房梁，眼神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鲜血浸透了他的衣领，在身下缓缓晕开，成为那片纯白中唯一刺目的色彩。
那样的孤独，又那样的……可怜。
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死亡的瞬间，连这个世界的尘埃都无法沾染他分毫。
就在桦生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阿兰时，她忽然感受到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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