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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佳偶天成(下)


元镜自幼丧母。满月的时候,一名女巫请魂上身,让已故的母亲通过女巫的口说话。

母亲说,她生来受诅咒,必要用他人身份养大,瞒过天神,才能安然长大。

于是从此之后,她失去了女孩的身份。除了父亲和乳母以外,没人知道她这个常陆守家的“公子”其实是个女儿身。

父亲其实不是不知道给这样的元镜“娶妻”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但好不容易从常陆调回京城的父亲完全没有能力拒绝堂堂治部大辅的请求。

与治部大辅订下婚约的那一天,他唉声叹气地回家来,一遍又一遍地问元镜:“这可怎么办啊……”

元镜当时也没说话。

她沉默地握了握父亲的手,然后独自离开了家。

那一夜,她独自纵马往城外山野里跑去,一路上沾了满身的露水,直至来到当年那个请神上身的女巫隐居的地方。

她风尘仆仆地下马入门,在凌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一道帘子不甘心地问女巫:“……我真的生来就受到诅咒吗?为何命运要如此对待我呢?”

女巫睁开眼睛,看着帘子外元镜倔强的身影。

她笑了,说:“神是没有爱恨的,神的给予,赐福可以是诅咒,诅咒也可以是赐福。你究竟从神那里得到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元镜一怔,忽然垂下了眼睛。

“我……得到了什么?”

女巫:“何必问我,你已经知道了。”

元镜不语。

女巫:“去吧。”

元镜颓丧地跪坐了好久,才沉默地离开。

她从神那里得到了什么呢?

她在天边出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伸出手触碰那初升的光芒。

她从神那里得到了一样绝不能示人的天赋与秘密。

她喜欢女子。

生来就是。

她想,这就是神给她的诅咒吗?

就是因为这样,仁慈的神才会借由女巫的口,让她以男子的身份长大,让她带着这个不为人所接受的秘密,在这个不容她的人世间,短暂地拥有一个能隐藏她秘密的躯壳吗?

那可真是……一个令人哭泣的诅咒。

元镜在晨曦中,看到了天边初升的太阳。

*

近日来,那常陆守公子不太写信来了。

安子见状反而舒心了不少。

她令自己不再去回忆那个冷漠拒绝她的男子,但那首诗却还是被她缠在了柜子的最深处,精心存放。

她十分怨恨那人,几欲想赌气咒骂那人。但话到嘴边,她往往又莫名泄了气。

一股酸涩的味道蔓延开来,思念也不是思念,怨恨也不是怨恨。

她以为自己终将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嫁与那粗鄙的常陆守公子又或是别的什么人,直到五月佛事月,安子全家一同浩浩荡荡地去往寺庙祝祷祈福。

那天,坐在牛车里被侍女乳母团团围住的安子,在整个队伍停在路边休整的时候,忽然从车内瞥见了一支在半空中飞驰而过的弓箭。

箭中纸鸢,飘然而落。

“哈!还真让你射中了。这回你可要赔我一只新的纸鸢啊。”

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安子偏头从车内悄悄往外窥视,再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浅色衣裳,面带笑容,利落潇洒地收起弓来。

“好,我赔你一个就是了。”

说着,他无意间看到了安子家的仆从队伍,一双干净的眼睛正好落在了安子的视线范围内。

安子猛地抓住了车门。

那人离得远,安子能从牛车帘子后看清他的面容,他却无法穿透牛车帘子看清安子是谁。

因此那人只是遥遥看了一眼仆从如云的安子家车队,便疑惑地侧头去问还在研究风筝的仲平:“那是谁家的人?怎么好像没见过?”

仲平只看了一眼,就一脸看好戏似的盯着元镜。

“你不知道那是谁家?”

“不知——”

元镜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忽见那大家子的车队动了。中间乳母侍女拥簇着,似乎坐的是他家小姐的一辆精美牛车里,一只白皙的手悄悄推开帘子的侧边,鼓起一道弧线。

就在牛车调转方向的时候,某一个角度正好侧对着山坡上的元镜,叫她透过那道帘子的缝隙,看见了一张女子的侧脸。

元镜霎那间呼吸停滞。

于是,仲平不怀好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就是——你未来岳丈,治部大辅家啊。”

元镜半天一动没动。

直到那辆牛车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恍惚地说:“……什么?”

仲平奇怪地晃她的肩膀。

“喂?喂!”

元镜猛地回过神来。

仲平:“你在看什么?傻了吗?”

元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只有刚才惊鸿一瞥时看见的那张侧脸。

“……没,没什么。”

她低着头装作摆弄弓箭的样子,实则脑子里方寸大乱。

治部大辅家……那就是说,那位小姐,或许就是——

元镜闭了闭眼睛。

她……她竟然这么美。

元镜自认不是什么能够轻易为皮相所迷惑的好色之徒。但刚才的匆匆一眼,她仿佛看见自己长久以来想象中的那个影子上了颜色,落到了实处。

让她瞬间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美。

她的脑子里只能反反复复重复这两个字。

不是漂亮,不是娇媚,不是任何一个词汇。

只是美。

是一种比起皮相上的漂亮,更像是一张烟雾缭绕、以朱砂为笔,鲜艳画就的赤红山水图一样,即便看不清五官,也能领略到那种不同流俗、睥睨凡尘、难以描摹的美丽。

用其他的词汇描述都显得过于俗气。

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这样一个人,是如何能写出那样锋利高雅的文字的。

元镜只觉头晕目眩。

她抿着唇,一时笑一时呆,又忽然忧愁地狠命甩了甩脑袋。

半晌,她抬头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

*

安子在仆从的拥护之下,将亲手抄写的经文交给了寺中的僧侣,又在僧侣的吟唱声中潜心地向菩萨祈祷。

檀香缭绕之中,她闭着眼睛,心里说:

请菩萨庇佑她这可怜的命运吧!

安子想。

她不想就这样糊涂潦草地度过一生,不想就这样潦倒沦落在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男子手中。

如果……如果那个令她仅仅一面就怎么也忘不掉的人,真的是懂她的人,就请赐予他们三生三世也不会离分的缘分。

如果前生的宿缘眷顾她,就请保佑她没有看错人,得到自己心头所爱。

黄昏时分,仪式结束。

治部大辅一家人会在寺庙中住几天,期间祝祷仪式不会中断。

安子在侍女的陪同之下带着遮面的斗笠来到了寺庙为她安排的小院子。

正预备进门的时候,安子在面纱之后偶然瞥见了寺庙院墙外,一个骑马遥遥伫立在山坡上的身影。

她心中狠狠一跳。

那人离得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安子知道,是他。

他安静地勒马站在远处,也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凝望。

安子回头,隔着面纱远远地看着他。

“小姐?”

侍女疑惑地问。

安子这才笑着回答:“无事。”

她扭过头去进门,不再看身后那道见她转身便着急地上前几步的身影。

她是故意在路上掀开牛车车帘一角的。她自认美貌,便以此为饵。果然,那人上钩了。

安子在屋子里耐心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她心中笃定,那人晚上一定会来。

她自信地开始重新梳妆。

然而,直到午夜时分,侍女们都已经睡熟了,安子却仍旧没有看到半个鬼影来造访。

天亮时,安子终于恼怒地坐起来,愤恨地掀开帷帘,看着窗外明亮的晨光——

可恶!

她又气又失望地想。

那人竟然不懂她么?莫非……她看错了么!

一日魂不守舍。

安子在等待之中逐渐灰了心。思念与不安、爱恋与怨恨一左一右拉扯着她,时而宁愿毫无底线地乞求他的爱恋,又时而愤怒地想要令他就此死去。

黄昏之时,父亲在临别之际嘱咐她:“这次从寺庙回家之后,我会正式邀请常陆守一家来做客。届时你务必要表现得体。那是你未来的丈夫。”

安子闷闷地说了声:“……是。”

她扭头就离开了。

回到自己屋子里之后,安子屏退所有侍女,扑在席子上痛苦地哭泣。

泪眼朦胧之中,她只觉自己仿佛就要在这昏暗的黄昏之中华为一阵风,飘向天边,随风散去。

就在这时,一声弓矢破风之声轻轻响起。

安子一愣,这才坐起来,顺着声音膝行到窗边,看到了窗边一封被细小的弓箭穿在墙上的书信。

书……信?

安子僵硬地取下书信,在手中展开。

“不要怨恨我。”

信的一开头,她就看见了这样一行字。

“请你不要怨恨我,不然,我就真的没有容身之地了。我已知晓你的心意,但我不能对你言明我的心意。我不能告诉你其中的原因,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厌恶我的。”

“你的心意如此珍贵,我如获至宝。只是命运无常,你我的缘分竟然这样浅……言尽于此,泪如雨下。珍重。”

没有落款。

但安子知道是谁。

她茫然地擦擦眼泪,心里陡然升起巨大的惊喜。

是他……是他!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什么叫做“缘分太浅”?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仿佛爱恋于她,又仿佛不是。

安子等待不了了。

她毫不犹豫地打开格子窗。

这是十分大胆的,没有任何隔物的遮挡,她很容易被经过的人看清面容。

于是她刚刚焦急地探出头来,一个隐匿在不远处的人影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日落时分,猛地冲上来拦住了窗子。

“你——”

安子抬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了那人的样子。

眉目浅淡,说不尽的温柔缱绻,此刻却微微蹙眉,无措地看着她。

“是你。”

安子并不躲避。她生来不是胆小的人。

她肯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笑着狠狠擦干了所有的泪水。

她说:“你终于来见我了。”

*

室内,没有一盏烛火。

侍女在旁边屋子里睡觉。安子隔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静静地与面前的人对坐。

半晌,那人终于小声别扭地问:“你怎么……这么大胆?”

安子一笑。

“你觉得我不端么?”

“不不不不是!”

他的声音也很温柔,听着要比寻常男子细一些,但反倒很符合他这个人的样子。

安子此刻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清自己胸膛里狠狠跳动的心。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终于失落地说:“没有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很好,你……你,我……”

安子不满他有话不直说的犹豫,单刀直入地问:“那你为什么说我们没有缘分?”

她猛地凑近元镜,把元镜吓得面红耳赤。

“莫非……你当真心有所属?”

元镜张了张口。

“啊,是……不,也不是。”

安子:“那是什么?”

元镜觉得自己必须要离安子远一些,脑子才能正常运转。

但她刚要后退,安子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猛地按住了她的衣袖,叫她进退难为。

“你不是对我无意,那又为什么这样胆怯?你不知道我的痛苦,所以不要再让我更加痛苦了。”

她在黑暗之中,轻轻揽着元镜的脖子,唇齿一触即分。

元镜没有动。

安子轻轻地说:“我的命运从来不由我自己,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元镜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所有的焦虑不安都一齐赶走了。

她抬起眼,在黑暗中凝视着元镜。

“我知道,我都知道。”

元镜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然后认真地对她说:“我的命运也不由我。但,我不能让你在冲动之下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安子茫然地问:“什么意思?”

元镜似是解脱,似是难过地看着她。

“在说出真相之前,我要让你知道。我从没有什么心上人,那个人就是你。我在看到你的文字时就倾心于你了,我想要与你成婚,想要握你的手,想要日日拥你入怀。我的心不比你的更少,我只是……我只是不能——”

安子感觉到了一种不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不能……什么?”

元镜牵着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用衣物掩盖的喉咙之处。

“我,是女子。”

良久,两个人都一动没动。

元镜在等待中逐渐感觉到了绝望。

她放下手,苦涩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

“你再说一遍。”

安子忽然说。

元镜一愣。

她只好重复:“我其实是女子。”

“不,不是这句,前一句。”

前一句?

元镜其实脑子里太乱,记不清自己都说过什么了。

她只好道:“我……我的心不比你少,我想握你的手,我想日日拥你入怀……”

安子问:“为什么?”

元镜:“为什么……因为,因为我心悦于你。”

安子:“为什么心悦于我?”

元镜:“因为……我……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这么感觉。对不起。”

她拘谨地说。

“那,那我先——”

她刚要站起身,忽然,一个毫无预兆的吻兜头袭来。

元镜的怀里塞进一个带着香气的身体。

安子:“或许这就是菩萨给我的解答……”

她轻轻抚摸着元镜的脸颊,又哭又笑。

“难怪是你!难怪第一眼就是你!原来这就是菩萨给我的解答……”

她轻轻地啄吻元镜的脸,元镜懵了,一动不敢动。直到安子恼怒地掐了她一下,道:“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元镜:“啊……啊!”

她忽然明白过来,惊讶地看着安子。

安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有办法叫我父亲取消婚约,我便是死也一定会嫁给你。此生,我不会再爱其他的任何一个人。你我为夫妻,你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只会有我知道!”

她抚摸着元镜的脸颊。

下一刻,元镜反握住她的手。

她问:“真的?”

“真的。”

元镜只觉自己在梦里。

她高兴地抱起安子,令她坐进自己怀中,在她茫然的目光中吻住了她。

“那我已经做到了。”

“我,就是你的那个‘未婚夫’,常陆守君。”

*

新婚之日,安子疑惑地问:“那日宴会,我听见那随父亲拜访的男子明明不是你啊,这是怎么回事?”

元镜:“那是我父亲。”

“什么?”

她长叹一声,满足地闭着眼窝到老婆怀里。

“我父亲带我去你家拜访,但我不敢去见你,只能让父亲代劳。我太紧张了,只好在宴会上又唱又跳……哎,你不知道,我那日有多难受。”

安子闻言,恍然大悟。

她眯着眼睛,心中说——

怎么不知道?

她知道。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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