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落魄小姐（完）
元镜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红着眼睛，疯了一样跋涉在泥泞的污泥之中，疯狂摇晃着每一个低头只顾吞粟米的人。
“起来！你们在想什么？为什么不杀了这个皇帝？这么多人……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去杀了这些折磨我们的人！你不疼吗？我疼啊！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经出窍了，分不清自己跌跌撞撞走了多远，也分不清自己在对谁说话。
一个年轻人塞了满口鼓鼓囊囊的粟米被她一把推得全吐了出来。
那人一怔，嘴边留着残渣，呆呆地看着面前喷了一地的粟米，忽然号啕大哭。
元镜被这哭声吓了一跳，跌坐在地。
她呆呆地看着这年轻人忽然暴起，赤手空拳地一个人孤身冲上了阶梯。
然而，仅仅是踏上了第一个台阶，武将的利刃就将这人一刀劈做两半。
鲜血淋漓，从玉石阶梯上一点点向下蔓延。
众人都愣了。
元镜也愣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重新站起来，原地高喊：“我们要吃饭！冲上台阶！杀了这群人！”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那个年轻人的鲜血流到了泥土里，浸透了每一粒粟米。
有人尝到了带着鲜血味道的粟米，于是满口鲜红，颤抖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赤手空拳地沿着那个年轻人的脚步一齐冲上了台阶。
“疼啊！饿啊！”
“杀了他们！”
一小伙蓬头垢面的人满口粟米、鲜血地怒吼着，涌向了阶梯，涌向了文武大臣。
元镜刚踏上台阶，霎那间，刀光一闪，身边一个人的头颅就在她面前滚落，喷涌的鲜血将她整张脸溅满。
她愣住了，鼻腔里都是血腥味。
文臣拥笏高坐，武将举剑侍立。而那个身穿龙袍之人，高高端坐在台阶尽头，遥远到似乎在月亮上一样。
那一刻，元镜的愤怒和冲动似乎都消失了。
飓风再一次袭来，她忽然感觉，她似乎永远都无法踏上这条阶梯，永远无法走到那个身穿龙袍的人面前。
她颓然地跪倒在台阶前，恍惚之中，似乎一把利刃正要向她的脖颈砍来——
“哥啊！”
这时，一道崩溃的喊声从身后的人群中传出来，凄厉尖锐，声似泣血。
她回头，在阶梯这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之中，又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哭喊。
“娘啊！”
“爹啊！”
“儿啊！”
“夫啊！”
一个又一个头颅带着泪痕抬起。
“你死得冤啊！杀了这狗皇帝！杀了他！”
接着，面前的利刃被猛地推开。
一个又一个手无寸铁的身躯，仅凭着一身血肉，就冲上来抵挡文臣武将锋利的刀刃。
剑破胸膛，然而，下一个热气腾腾的胸膛就立即冲上来。
元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只见身边掠过一个又一个毫不犹豫用身体开道的人，让身后的人一批又一批往台阶高处一步一步前进。霎那间，血流成河，浸透了玉石台阶，也淹没了文武大臣的绣制官靴。
鞋底一踏，啧啧血水。
剑再锋利，不过几尺。几尺长剑，岂能一剑穿透万人胸膛？
元镜剧烈地喘息着，呐喊着冲上台阶。
玉石台阶上的人终于露出了恐慌的神色。遍地血水之中，无穷无尽的血肉之躯，赤手空拳，一齐潮水一般涌向阶梯，一波又一波，仿佛杀也杀不尽。
台阶由底到顶，渐渐染红。
漫天遍野的呼啸声中，人潮将高大的文臣武将湮灭了，将锋利的三尺长剑湮灭了，将象牙玉笏也湮灭了。
终于，浪潮的顶端拍打到了那条通天玉阶的最顶端。于是，那座金光闪闪的龙椅触到了鲜红的血液。
“不……不……”
那龙袍之人惊恐地颤抖着，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想要往更高处逃。
但还不等他转身，一只鲜血淋漓的枯手就恶鬼一样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满面灰败地回头，见到了一张又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啊！”
一声尖叫尚未道尽，浪潮就将他也湮灭了。
霎那间，血洗大地，碧空尽红。
元镜颓然地瘫倒在阶梯之上，半个身体浸在血水之中，呆呆地看着这个赤红的世界——
“任务……成功。”
系统说。
“你已经将皇帝杀掉了。”
什……么？
尸横遍野之中，元镜被一阵白光笼罩。
“元镜，你终于成功了，你已经杀掉了皇帝。”
“我……成功了？”
元镜猛地睁开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
清晨的胡同里，一声报童的尖叫刺破了寂静的空气。
“末代皇帝死了！最新报道！末代皇帝死了！”
包括元镜、魏致在内的所有学生都震惊地停下了逃离的脚步。
章柏玉忙拦住报童，买下一张报纸。
所有人都围上去，一字一句震惊地读着。
报童还在大声宣布：
“今早最新晨报！皇帝密谋出宫，被外使谋杀！皇帝没啦！皇帝没啦！”
“死了！？”
魏致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兴地抓着元镜，“哈哈！皇帝死了！”
章柏玉则皱眉看着报纸，沉默不语。
“死了……”
元镜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抢过报纸来。
真的……死了……
接着，一阵令她几乎要哭出来的热流涌向头顶。她紧紧抓着报纸。
她的任务成功了！皇帝死了！
魏致说：”太好了！这下我们不用逃难了！元镜，我们安全了！”
报童歪头奇怪地看着这群又哭又笑的大人，半晌耸耸肩跑远了。
一边跑，他还在一边喊：“皇帝没啦！大总统宣布即日起正式废除旧法，颁布第一本没有皇帝的新法！新时代来啦！”
元镜顾不上打伞了。雨点落在她的脸上，让她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喃喃：“我成功了……我成功了……”
魏致高兴地对她说：“这下好了，我们不用提心吊胆了！快快，我大早上被吓起来，困死了！咱们快回去睡觉——啊不，饿了，咱们先去吃早饭！”
元镜也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
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任由自己被魏致啰啰嗦嗦地拉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感觉一切都好像是在梦中。
她遇到了一个“刺客系统”，并且穿越回了虞舜、嬴政、刘邦的时代，经历了一系列险象环生的故事，终于成功刺杀了皇帝……
这太神奇了！
她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刺客系统”是从哪里来的，又为什么会降临在她身上。
不过……自从系统宣布她“任务成功”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系统的声音了。她犹记得，系统当时说过，只要她任务成功，杀死了皇帝，它就会消失的。
元镜想，也许……这就是一场梦吧，她应该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刺客系统”了。
“不是的。”
就在她抬腿迈进旅馆大门的那一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在她脑子里响起。
元镜瞬间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问：“系……统？”
“是的，我在。”
元镜无法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她只觉得一种令她恐慌的预感袭来。
她不确定地问：“你……你怎么还在？”
“是的，我还在。”
“你不是说，只要我杀了皇帝，你就会消失了吗？”
“是的，我说过。”
“那——”
元镜刚说出一个字，就忽地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升到头顶。
她呆呆地看着旅馆前台放着的报纸。报纸上，新上任的大总统身穿制服，笑着面对镜头留下了一张照片。
系统……“刺客系统”还在……
它为什么……还在……
系统：“记得我最开始说过什么吗？”
“我说，你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去尝试刺杀皇帝，直至成功。只要你成功杀了皇帝，我就会消失。”
“可是，你不是我第一个选中过的执行任务的刺客，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我，已经存在了千百年，以后，也永远不会消失。”
“永远。”
……
雨停了，微风吹过，前台的报纸被吹得卷起，大总统的照片也随之变形。
元镜一步步走到柜台前，手抚上那幅大总统的照片。
魏致疑惑地问她：“元镜？你怎么了？”
元镜缓缓扭头，望着门外的雨后春景。
她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魏致，你说，做一件注定要周而复始、重蹈覆辙的事情，有意义吗？”
魏致听懵了。
他问：“重蹈覆辙……那还做它干什么？要么打破僵局，要么放弃啊。”
然而，元镜却笑着摇了摇头。
她想起了田地的泥土味，想起了大地震动的感觉，想起了漫天遍野的血腥气。
“不是的，魏致，不是的。”
“即便是周而复始、重蹈覆辙，可如果没人去做，那么早在千百年前，我们就都会消失了。总要有人去做的，去做一只渺小而不可见的蜉蝣，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永远都是。”
“什么都会变，但只要人还在，田地还在，粮食还在，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魏致完全没听懂。
元镜闭上眼睛，一丝雨后凉风吹到了她的脸上。
她被凉得一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荒败无人的城隍庙顶。
元镜从破草席上揉着眼睛坐起来，透过歪歪斜斜的破门，看到了外面一轮明亮的月辉。
原来是破庙的门闩腐朽脱落了，门缝中吹来了夜中三更时分的山野凉风，将寓旅于此的元镜冻醒了。
她一时间睡不着，索性望着泥土塑的旧城隍像发呆。
呆着呆着，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不是三月前她一时头脑发热，与那李家五郎成亲，如今也不至于要孤零零一个人在夜半时分行走荒山野岭，留宿城隍庙了。
如今想来，当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元镜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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